宿弥在图书馆地下归档室那张小床上昏睡了几乎一整天。醒来时,窗外已是黄昏,归档室恒定的光线让人分不清晨昏。他感到头脑昏沉,像被塞满了湿棉花,手臂上的流痕虽然不再灼热,但那种银白色纹路仿佛在皮肤下烙得更深了,清晰得甚至能数出某些微小分支的走向。轻微的麻痒感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
姜老太太坐在不远处的工作台前,戴着眼镜,正对着一个高倍放大镜观察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醒了?感觉如何?你睡着时,流痕有过几次自发性的微弱发光,频率和你呼吸节奏有关。”
宿弥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头很重,像熬了几个通宵。流痕……感觉它好像‘长’进去了。”他抬起手臂,在灯光下,那些纹路确实更加明显。
“频繁使用‘显影’功能,加上接触高强度的污染性色彩场,会加速流痕的‘固化’和‘深化’。”姜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过来,“这是代价。调色师的膏体能缓解症状,但无法逆转过程。从某种角度看,这也是你的‘感知器官’在与这个隐秘世界更深度接驳的证明。”
她递给宿弥一杯新的草药茶,这次的配方似乎略有不同,味道更苦,带着一种清凉的草本气息。“试试这个,加了点宁神和轻微‘稳定场’作用的成分。不能阻止深化,但或许能让过程更平稳,减少自发激活的风险。”
宿弥道谢接过,喝了一口,苦涩之后确实有股清凉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
“你带回来的记录,我看过了。”姜老太太回到工作台,拿起那个特制写字板。此刻,在归档室特殊的光源下,板上宿弥用石笔记录的潦草线条和颜色标注旁边,那些极淡的磷光变得稍微明显了些,尤其是描述“污浊色彩核心”和“荧光绿”的地方,隐隐泛着对应色泽的微光。
“石笔里的矿物成分,对特定的‘色彩辐射’或‘信息残留’有敏感的记录和微弱显影效应。”姜老太太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板面,“你记录下的这个过滤器,结合夜枭会的徽记,基本可以确认是他们在该地点进行过某种‘活性物质’处理或中和操作的证据。那个污浊的旋涡场,很可能就是处理失败或长期泄露导致的‘污染凝结’。”
“夜枭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处理那些‘特殊物品’?”宿弥问。
“根据账本密写日志和散碎的历史记录拼凑,‘夜枭会’的终极目标似乎是寻找并控制那些能够影响‘现实规则’或‘概率流动’的‘活性物品’。”姜老太太缓缓说道,“但他们内部似乎也存在分歧。一派主张‘研究’与‘隔离’,认为这些物品是危险的宇宙‘噪音’,需要被妥善保管和理解;另一派则倾向于‘利用’甚至‘激活’,相信这些物品是通往更高维度或获取非凡力量的‘钥匙’。五年前的解散和内部冲突,很可能就源于此。‘老K’可能是前者的成员,他掌握的‘证据’,或许就是能够证明某些危险‘利用’行为,或者指向某个关键物品下落的东西。”
宿弥想起调色师提到的“饵”。“那疗养院的‘彩球房间’,会是哪一派的手笔?是用来吸引特定目标的陷阱?”
“更像是‘利用派’的风格。”姜老太太沉吟,“设置‘饵’,吸引具有敏感体质或携带特定‘印记’的人或生物(比如你的流痕,或者‘大黑’那样的特殊动物),可能用于测试物品反应、筛选‘适配者’,甚至……更黑暗的目的。走私集团出现在那里,如果他们与夜枭会‘利用派’残余有勾结,就不奇怪了。”
信息碎片开始拼凑:夜枭会、活性物品、派系斗争、“饵”、走私集团、老K的证据、自己身上的流痕、阿玄引导的置换游戏……这一切似乎都围绕着一个关于“异常规则”和“隐秘力量”的古老网络。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宿弥感到迷茫,“继续探索?旧无线电发射塔……”
“你的状态需要恢复和稳定。”姜老太太打断他,“而且,单打独斗获取碎片信息效率太低,风险太高。你需要更系统的信息渠道和……某种程度的‘协作’。”
“协作?和谁?”
姜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素雅的信笺,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明日下午三时,梧桐巷七号,‘停云斋’。”
“这是一个定期举行的、非常小众的‘茶会’。”姜老太太解释道,“参与者多是像钟书、‘影子’裁缝、我这样,游离在主流之外,但对城市隐秘历史、异常现象、边缘知识有所涉猎和收集的人。也有一些……身份更模糊的‘信息中间人’和‘资源协调者’。大家偶尔聚在一起,交换信息,讨论疑难,有时也会促成一些特殊的‘交易’。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非正式的、高门槛的‘信息沙龙’。”
“您让我去参加?”宿弥惊讶。
“以我的‘临时引荐人’身份。”姜老太太点点头,“带上你的写字板记录。那里有人可能对夜枭会的污染场、或者你经历的‘色彩视界’有更专业的见解。你也可以听听别的信息,或许能帮你理清自己的处境。当然,”她顿了顿,“这不是免费的午餐。你需要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作为‘入场费’和可能的交换筹码。你记录下的污染场特征、流痕的变化感受,甚至你那个‘游戏’的一些不涉及核心规则的侧面信息,都可能有人感兴趣。”
第十六次置换的机会,以一种新的社交和信息交换形式出现。用自己独特的经历和观测数据(信息/体验),换取进入一个高端隐秘社交圈(渠道/机会),并有机会获得更专业的解读和新的信息(知识/线索)。
“阿玄……能去吗?”宿弥下意识地问。
姜老太太笑了笑:“那位‘引导者’?它如果想去,自然有它的办法。‘停云斋’的主人……对非常规的访客,接受度很高。”
第二天下午,宿弥仔细收拾了一下自己。他换上了相对干净整洁的衣服,将调和膏、特制写字板、还有记录自己部分经历的小笔记本小心放好。手臂上的流痕被他用长袖遮住。阿玄不知去向,但宿弥感觉它肯定会以某种方式出现。
梧桐巷是城市历史风貌保护区里一条安静的小巷,青石板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和修缮过的老式院墙。“停云斋”是巷子深处一个独门小院,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乌木小匾,刻着“停云”二字,笔力苍劲。
下午三点整,宿弥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环。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靛蓝棉布旗袍、气质沉静的中年女子,她看了看宿弥,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上的提包(装着记录物品)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姜老师引荐的宿弥先生?请进。”
院内别有洞天。是一个精致的苏式小园林,假山、水池、回廊、花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空气清新,带着植物和檀香的淡雅气息。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柔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宿弥被引到正厅。厅内布置古雅,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和字画。围坐在一张宽大的茶海旁的,有男有女,年龄各异,气质都颇为沉静内敛。宿弥一眼就认出了钟书钟老板,他正和一个穿着朴素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的干瘦老头低声交谈。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翻看一本厚重线装书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还有一个穿着改良汉服、头发花白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正闭目养神。此外,还有一个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池塘的身影,看背影有些熟悉……
引荐的中年女子轻声介绍:“这位是宿弥先生,姜绾老师的临时引荐。各位请自便。”说完便悄然退去,负责煮水斟茶。
众人的目光投向宿弥,带着审视和好奇,但并不让人感到压迫。钟书对他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新面孔啊。”盘核桃的干瘦老头首先开口,声音洪亮,“姜老婆子倒是难得引荐年轻人。小伙子,坐。喝什么茶?主人这里的凤凰单丛不错。”
宿弥有些拘谨地在茶海旁的空位坐下。“随……随各位便,我都可以。”
茶香袅袅。起初的谈话很随意,聊的是最近天气、某处新发现的古代碑刻拓片、某种罕见药材的流通消息。气氛轻松,像普通的老友茶叙。
但渐渐地,话题开始转向一些更“特别”的内容。
金丝眼镜男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最近西区旧货市场那边,有些‘老物件’流动异常,带着不寻常的‘包浆’,像是刚从‘土’里出来没多久,但检测不到常见墓土成分。有几件上面有类似‘应激性微电流残留’的痕迹。”
闭目养神的老太太睁开眼,眼神锐利:“东南老城墙根下,最近半夜总有奇怪的‘光晕’,像是极低功率的冷光,但持续时间短,位置飘忽。我让徒弟去看过,没发现光源,但测到局部地磁有微弱扰动。”
盘核桃的老头“啧”了一声:“城北那破水厂,最近是不是又有人去‘挖宝’了?我有个跑货的朋友说,看到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开的车不便宜,但人看着不像正经路子。那儿还能有什么?除了锈铁疙瘩和脏水。”
听到水厂,宿弥心中一动。他犹豫了一下,在钟书鼓励的眼神下,打开了带来的提包,取出了那个特制写字板。
“各位老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前几天……因为一些原因,去过老自来水厂净化站的地下部分。”
众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我在下面的旧加药间,看到了……一些东西。”他将写字板放在茶海上,调整角度,让上面的磷光在室内光线下隐约可见。“用特殊方法‘看’到的。那里有一个……色彩污浊、缓慢旋转的‘场’,核心情绪感觉很负面。还有这个,”他指着自己画下的过滤器轮廓和夜枭徽记,“一个带着这个徽记的过滤器,断口处和连接的玻璃管里有奇怪的彩色结晶,感觉很……危险。”
厅内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仔细地审视着写字板上的记录,尤其是那些泛着微光的痕迹。
“夜枭的标记……”盘核桃的老头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这图案比常见的复杂点,可能是他们内部某个技术小组的专有标识。水厂底下有这玩意?还有这种‘污染场’的描述……听着像是‘活性物质’处理失败后的‘信息淤积’。”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看向宿弥:“年轻人,你说你是‘看’到的?用特殊方法?方便透露一下吗?当然,如果不便,可以不说。”
宿弥看了看钟书,钟书微微点头。
“我……因为接触过一些特别的东西,手臂上留下了‘流痕’。”宿弥卷起一点袖子,露出清晰了许多的银白色纹路,在室内光线下并不刺眼,但细看颇为奇异。“后来遇到一位‘调色师’,他给了我一管调和膏,涂抹后,在特定条件下,可以短暂地看到周围环境的……‘色彩轮廓’,或者说,某些异常的能量场或信息残留。”
“调色师?昆图斯那老家伙还在捣鼓他那套?”一直背对门口望着池塘的身影忽然转了过来。
宿弥看清那人,愣了一下——是“老烟枪”!他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深灰色中式褂子,头发也梳理过,少了些邋遢,但眼神依旧锐利。
“老烟枪”……不,在这里或许该称呼他别的。他对宿弥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人:“这小子我见过,身上事不少。流痕是真的,调色师的手艺我也认得。”他指了指写字板上的磷光,“这记录方式,有点意思。石笔是姜老婆子给的吧?她对这种‘信息载体’一向有研究。”
“所以,水厂底下,真有夜枭会遗留的烂摊子?还有这种‘污染场’?”闭目养神的老太太看向“老烟枪”,“你知道点什么?”
“老烟枪”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夜枭会当年解散前,内部斗得厉害。‘研究派’和‘利用派’几乎水火不容。水厂那边,我记得早年有些风声,说是他们一个秘密的‘中和实验点’,尝试用物理化学方法‘钝化’某些过于活跃或危险的物品。看来是玩脱了,留下了烂摊子。那个过滤器,可能就是实验装置的一部分。至于‘污染场’……哼,高强度的‘活性’被强行扭曲、污染后的产物,就像是精神污染固化在了空间里。普通人进去待久了会莫名抑郁、生病,敏感体质的人会更糟。”
他看向宿弥:“你小子运气不错,只是‘看’了看,还知道用东西记录下来。要是碰了那过滤器,或者在那旋涡旁边待久了,流痕怕是要直接‘烧’起来。”
宿弥后怕地点头。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金丝眼镜男敲了敲桌面,“夜枭会的遗留问题,尤其是这种危险的‘污染场’,是否需要处理?谁来处理?还有,走私集团最近似乎对这类地点表现出兴趣,他们想干什么?”
“处理?”盘核桃的老头哼了一声,“谁有那本事?调色师?他或许能‘看’明白,但‘清理’?那是另一回事。至于走私集团……无非是找值钱的‘遗物’,或者,被‘利用派’残余当枪使,去试探、激活某些东西。”
钟书这时缓缓开口:“信息的价值在于流通和应对。我们今天知道了水厂的具体情况,知道了夜枭会可能的活动痕迹和遗留风险,也知道了有外部势力在关注。这就是收获。至于如何应对……或许可以保持观察,分享信息,在必要时……进行一些协调或干预。”
他看向宿弥:“宿弥小友,你提供的观测记录很有价值。作为回报,你想从这次茶会,或者说,从我们这里,了解些什么?或者,需要什么?”
正式的交换时刻到了。宿弥早有准备。
“我想知道两件事。”宿弥清晰地说,“第一,关于我手臂上‘流痕’的‘深度加深’,除了调色师的膏体,有没有其他更根本的应对或理解方向?它最终会导向哪里?”
“第二,”他顿了顿,“关于那个‘无限置换游戏’,用一枚硬币开始,目标是别墅。各位老师……是否听说过类似的传说,或者,知道这个‘游戏’可能意味着什么?别墅……真的只是一个象征吗?”
厅内再次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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