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咸涩,死寂。
那几艘残破的帆船,在墨绿色的、起伏不定的海面上,如同从深海墓穴中浮出的幽灵,无声地、缓慢地向着这片漂浮着幸存者的残骸区域靠拢。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但轨迹却隐隐指向同一个中心,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所吸引,又或者,是这片海域某种既定的、循环的规律。
距离渐近,帆船的细节在铅灰色天幕和冰冷雨丝的勾勒下,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感到不安。
最大的一艘,依稀能看出是三桅帆船的骨架,但主桅已经从中折断,斜斜地指向阴沉的天穹,断裂处如同狰狞的伤口,残留的帆布破烂不堪,湿漉漉地垂挂着,随着船身的摇晃而无力地摆动。船体两侧布满了暗红色的、厚厚的锈迹,以及大片大片藤壶、牡蛎等海洋生物的白色钙质外壳,一些地方还有着疑似被巨大触腕勒过的、深深的凹痕。船身上残留的涂装早已斑驳脱落,隐约能看出一些扭曲的、非任何已知文字的符号,以及一个被污迹覆盖大半的、依稀是某种鸟类与船舵结合的徽记。
稍小些的两艘,样式更为古老,船首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侵蚀的基座。船舷多处破损,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灌满海水的舱室。帆更是只剩下几缕破碎的布条,如同招魂的幡。其中一艘的船舷上,还斜插着一柄锈蚀得几乎与船体融为一体的、造型奇特的鱼叉状武器。
最诡异的是,这些船并非完全静止。它们随着波浪起伏,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那是朽木与锈蚀金属摩擦的声音。但它们“航行”的姿态,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和僵直,没有活人操舵的迹象,也没有任何灯火或生命活动的气息,只有一种被时间遗忘、被海水浸透的、沉沉的“空”。
“像是……漂流了无数年的沉船残骸,被某种力量从海底重新‘推’了上来,或者……一直在海面上无目的地漂流?”清荷压低声音,仅剩的右手紧紧握着那柄简陋的匕首,尽管她知道,面对这种诡异的存在,匕首可能毫无用处。
宿弥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最近的那艘三桅帆船。阿玄之前提到,感知到水下有“结构体”在靠近,但眼前这些分明是漂浮的船只残骸。除非……有什么东西在船体下方,推动着它们?或者,这些船本身,就是某种“结构体”的一部分?
“没有明显的生命反应,”阿玄的声音在宿弥和清荷脑中响起,带着深深的困惑和警惕,“船体本身……残留着非常微弱的、混乱的、几乎要消散的‘信息场’,类似于长期暴露在异常能量或极端环境中留下的‘印记’或‘残响’,但和‘净池’里那种充满恶意的不同,更像是一种……被‘冲刷’和‘遗忘’后的淡淡痕迹。很古老,很破碎。水下……似乎也没有明显的、有意识的推动力。这些船,好像是随着海流和某种……固定的‘洋流模式’在移动。”
固定的洋流模式?宿弥心中一动,难道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狂暴混乱的海域,其实存在着某种规律性的、循环的海流,将这些迷失的、破碎的船只残骸,如同垃圾般,汇聚到特定的区域?
“要……上去看看吗?”清荷看向宿弥,又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昆图斯,以及旁边同样昏迷的姜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没有药品,昆图斯撑不了多久,我们也快冻僵了。这些船……虽然诡异,但至少是‘人造物’,上面也许有能暂时容身的地方,或者……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干燥的木板,一点能引火的材料。”
她说的是最残酷,也是最现实的考虑。留在现在的漂浮残骸上,只有死路一条。登上这些诡异的古船,是冒险,但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宿弥的目光扫过同伴:昆图斯灰败的脸,姜绾紧蹙的眉头,清荷苍白但坚定的脸,大黑湿漉漉的、依偎在昆图斯身边试图给予温暖的身体,还有阿玄那虽然疲惫但依旧冷静的翡翠眼眸。
他没有选择。
“上那艘最大的。”宿弥的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发抖,但语气却异常果决,“它看起来最‘完整’,空间可能也最大。阿玄,再仔细感知一下,重点探查船舱内部,是否有……明显的危险源,比如之前那种‘残响’,或者其他活物。清荷,准备绳索,我们得想办法把昆图斯和姜绾弄上去。大黑,警戒周围水面。”
阿玄点了点头,翡翠眼中的银光再次亮起,变得更加凝聚,如同一束无形的探照灯光,扫向那艘缓缓靠近的三桅帆船。这一次,它的感知更加细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船体每一寸甲板,穿透那些破烂的舱门和舷窗,深入黑暗的船舱。
片刻后,阿玄收回感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没有活物气息,也没有强烈的、有主动攻击性的能量残留或‘残响’。但是……船舱内部,尤其是下层,有一种……很奇怪的‘空洞感’,不是物理上的空,而是一种……信息被彻底‘抹除’或‘冲刷’干净后的‘空’。另外,在一些角落,比如船长室、货舱,残留着一些……‘定格’的、极其微弱的‘场景碎片’,非常模糊,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某些事件的‘回响’或‘印记’,但没有任何活性。整体给我的感觉……这艘船像是被‘洗’过很多遍,只留下最顽固的一点‘污渍’。”
被“洗”过?信息被抹除?场景碎片?
宿弥咀嚼着这些词语,心中的不安更甚。但眼下没有时间深究。那艘三桅帆船已经漂到了距离他们仅剩十几米的地方,随着海浪起伏,那腐朽的船舷几乎触手可及。
“就是现在!”清荷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从先前残骸上解下的破烂绳索,被她用尽全力,如同套索般甩出,精准地缠住了帆船一侧垂下的一截锈蚀铁链。
绳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好在没有立刻断裂。清荷将绳索另一端在金属残骸上飞快地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我先上,确认安全,然后你和阿玄把昆图斯和姜绾绑好,我拉上去,最后你和阿玄、大黑再上。”清荷快速说道,不等宿弥回答,便咬住匕首,单手抓住绳索,如同灵巧的猿猴,忍着左臂剧痛,迅速向帆船甲板攀去。她的动作因为伤痛和寒冷而有些僵硬,但依旧矫健。
宿弥紧张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破损的船舷后。片刻,上面传来清荷压低的声音:“甲板安全,暂时没发现危险,上来吧!小心,木板很多都朽了!”
宿弥立刻和阿玄一起,用剩余的绳索,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昆图斯和姜绾分别绑好,尤其是昆图斯,绑得非常仔细,避免加重他的伤势。然后,他朝上面打了个手势。
清荷在上面用力拉扯绳索,宿弥和阿玄、大黑在下面托举、助推。很快,昆图斯和姜绾被先后拉上了那艘幽灵般的帆船甲板。宿弥将古卷紧紧绑在自己背上,然后也抓住绳索,带着阿玄,在湿滑的绳索上艰难攀爬。大黑则展示出了惊人的弹跳力和水性,它看准一个浪头将帆船推向残骸的瞬间,猛地一跃,竟然后发先至,比宿弥还早一步,轻盈地落在了腐朽的甲板上,然后警惕地四下嗅闻。
当宿弥最后翻过船舷,踏上这艘古旧帆船湿漉漉、滑腻腻的甲板时,一股混合着浓重海腥味、木头朽烂味、铁锈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灰尘和某种淡淡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甲板因为长期浸泡和缺乏维护,很多木板已经腐朽发黑,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不安的声响,有些地方甚至能感觉到明显的下陷。雨水和偶尔溅上来的海水,在甲板上积出一个个小水洼。
船体比从远处看更加破败。主桅断裂,副桅也歪斜着,缆绳杂乱地垂落、缠绕。一些破碎的木桶、生锈的铁器、以及辨认不出原状的杂物散落在各处。船舱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先把他们移到相对干燥、能避雨的地方。”宿弥环顾四周,很快看中了主桅断裂后,在甲板中央形成的一个由断裂桅杆和残余帆布(虽然破烂但多少能挡点雨)构成的、类似窝棚的角落。那里地势稍高,积木少,上面还有些破烂帆布遮挡。
清荷和宿弥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昆图斯和姜绾挪到那个角落。大黑在一旁警戒,阿玄则再次扩展感知,仔细探查着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他们所处的这片区域。
“暂时安全,”阿玄确认道,“那些微弱的‘场景碎片’主要集中在船尾的船长室和下层货舱,距离我们较远,而且非常稳定,没有‘活性’迹象。不过……这艘船本身的‘状态’很奇怪,它的木材、金属,甚至空气里,都残留着一种被……反复‘冲刷’和‘浸染’过的痕迹,像是经历了某种周期性的、强大的能量潮汐。我怀疑,这片海域,或者说,那个东西,”它翡翠般的眼睛望向远方海天交界处,那缓慢旋转的、暗沉沉的巨大阴影,“可能就是这种‘冲刷’的源头。”
周期性冲刷?能量潮汐?宿弥看向远方那巨大的、如同世界伤疤般的旋转体,心中寒意更甚。如果连这么巨大的古船残骸,都被“冲刷”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记”,那身处其中的他们……
“先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宿弥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眼下生存才是第一要务,“食物,水,药品,御寒的衣物,任何能点火的东西。清荷,你留在这里照看他们,我和阿玄、大黑去船舱里看看。小心点,保持警戒。”
清荷点点头,她左臂骨折,行动不便,留下来看守昏迷的同伴是最佳选择。她将匕首握在手中,背靠着一截还算坚固的船舷,警惕地扫视着甲板和其他几艘正在缓缓靠近的、同样破败的帆船影子。
宿弥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腐朽和海水腥气的空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和身体的疲惫,带着阿玄和大黑,朝着最近的一个、通往甲板下层的、黑洞洞的舱口走去。
舱口的木制舱盖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方形的、黑黝黝的洞口,向下延伸着湿滑的木梯。一股更加浓烈的朽木、霉变、海腥,以及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旧羊皮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从下面涌上来。
宿弥从怀里摸出在阿尔法-7哨站废墟中找到的、一直小心保存的、用防水布包裹的打火机(虽然湿透了,但或许还能用),又捡起甲板上一根相对干燥的、断裂的木棍,脱下自己湿透但相对厚实的外套,撕下内衬的一角,勉强做了个简易的火把,用打火机尝试点燃。打火机“咔哒”了几声,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但布条太湿,点不着。
“让我来。”阿玄走上前,翡翠眼中银光微微一闪,一股极其微弱但温度集中的热量,精准地聚焦在布条的中心。几秒钟后,布条边缘冒起一丝青烟,然后“噗”地一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火苗不大,但在漆黑、死寂、充满不祥气息的船舱入口,却带来了一丝珍贵的光明和微不足道的暖意。
宿弥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的木梯向下走去。大黑紧随其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显然对这黑暗封闭的环境充满警惕。阿玄则轻盈地跟在最后,翡翠眼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如同两盏小灯。
梯子并不长,大约十几级,尽头连接着一条狭窄的、低矮的通道。火光摇曳,照亮了通道两侧粗糙的木板墙,上面挂着一些早已锈蚀、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挂钩和破损的缆绳。空气浑浊,充满了灰尘和更浓的霉味。
他们首先进入的似乎是一个类似水手舱的地方,空间狭小,两侧是简陋的木制吊床架子,但吊床早已腐烂成黑乎乎的破布,耷拉在那里。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锈蚀的餐具,以及几具……骸骨。
那是人类的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飞灰,骨骼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东倒西歪地躺在吊床边或地上。奇怪的是,这些骨骼非常“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海底或潮湿环境中浸泡了成百上千年。上面没有附着常见的海洋生物钙壳,也没有明显的、被鱼类啃噬的痕迹,只是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均匀的磨损痕迹。骨骼本身也很脆,宿弥用木棍轻轻碰了一下,一根臂骨就“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变成一堆灰白色的、几乎看不出原状的碎渣。
“这些骨头……”宿弥蹲下身,忍着心中的不适,仔细观察,“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或者‘风化’得非常彻底。不像是自然腐蚀,更不像是被生物啃食。”
阿玄跳上一具骷髅的头骨(那头骨也布满均匀的磨损),仔细感知了片刻,声音带着凝重:“骨骼里残留的‘信息’非常稀薄,几乎被‘洗’干净了。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混杂了恐惧、绝望和……茫然的‘情绪印记’。他们死前,似乎经历了某种……漫长而均匀的、磨灭性的‘冲刷’。而且,不止是□□,连灵魂的‘印记’都几乎被磨灭了。”
磨灭性的冲刷?均匀的磨损?恐惧、绝望、茫然?
宿弥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阿玄之前提到的,这片海域可能存在周期性的、强大的能量潮汐。难道,这些水手,是被那种“潮汐”杀死的?连骨骼和灵魂印记都被“冲刷”干净?
没有时间多想。宿弥快速在这个舱室里翻找。除了骸骨和破烂,他一无所获。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衣物,甚至连稍微完整一点的工具都没有。所有东西都像是被彻底“清理”过,只剩下最基本的、无用的残骸。
他们继续深入。接下来是厨房,同样破败,巨大的生锈铁锅翻倒在地,一些黑乎乎的、无法辨认的块状物散落着,大概是曾经的食物,如今早已碳化。没有找到任何可食用的东西,连一个完整的容器都没有。
然后是货舱。货舱很大,但大部分区域都被坍塌的木板和散落的、同样布满均匀磨损痕迹的、疑似货物残骸(一些碎裂的木箱、变形的金属块、辨认不出原材料的粉末)所堵塞。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和某种矿物混合的奇怪气味。
宿弥和阿玄、大黑在货舱边缘小心地搜索。在一个角落,一堆腐朽的帆布和破碎木箱下面,宿弥发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密封的、似乎是金属和某种防水皮革混合制成的小箱子。箱子不大,表面也布满了磨损的痕迹,但锁扣居然还没有完全锈死。
宿弥用匕首撬开锁扣,打开箱子。一股更浓的、混合了羊皮、陈旧墨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食物药品,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用某种坚韧兽皮包裹的、厚厚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硬壳笔记本。
一支笔尖已经锈蚀的羽毛笔。
一个空空如也的、内壁有白色结晶残留的小玻璃瓶。
一枚锈迹斑斑的、图案模糊的铜制徽章,依稀能看出与船身徽记类似。
以及,几块用油布小心包裹的、颜色暗沉、入手颇重的、大约巴掌大小的、不规则形状的……“石头”?或者金属块?表面有天然的、类似水流或云纹的纹理,触手冰凉,但在火把光照下,隐隐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呼吸般的、暗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宿弥的注意力首先被那本硬壳笔记本吸引。他小心地拿起它,入手沉重。翻开封面,里面的纸张是一种泛黄的、厚实的、类似羊皮纸的材质,虽然边缘有磨损和水渍,但大部分字迹竟然还能辨认。用的是一种扭曲、古老、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大陆古代变体的文字,夹杂着大量简笔图画和符号。
宿弥的古代语言学知识有限,但得益于昆图斯之前的熏陶和古卷的“熏陶”,他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关键词和短句。前面的部分,似乎是一些航海日志,记录着日期、风向、海流、遇到的海洋生物(其中提到了几种他闻所未闻的、描述极为怪异的生物)等等。字迹起初还算工整,后来渐渐变得潦草、急促,充满了不安。
他快速翻到中间和后面。记录的间隔越来越长,字迹也越来越扭曲,充满了涂改和难以辨认的墨团。一些反复出现的词句引起了他的注意:
“……灰雾又来了……罗盘彻底失灵……”
“……它们又出现了,在船周围游弋……不敢点灯……”
“……船长说必须找到‘漩涡之眼’……只有那里是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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