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那点猩红明明灭灭。
宿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击着肋骨,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漫无目的的古怪录音师,而不是一个心怀鬼胎的闯入者。
“咳。”他清了清嗓子,在距离榕树几米外停下,故意摆弄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老旧耳机,又拍了拍肩上收音机的侧面,发出一点塑料外壳的响声。
抽烟的人影动了动,但没起身,也没说话。借着远处河面反射的微弱天光,宿弥勉强看清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凌乱,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蜷坐在榕树虬结的根部,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他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晚上好。”宿弥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我……我是来采集声音的。城市遗音,您听说过吗?就……记录那些快消失的声音。”他笨拙地推销着自己编造的身份。
男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色中缭绕。他抬起眼皮瞥了宿弥一眼,眼神浑浊,带着长期熬夜或某种沉溺留下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锐利的光一闪而过,像黑暗中的刀锋反光。“声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儿除了水响、风声,就是老鼠叫。有什么好录的。”
“有时候,寂静本身也是一种声音。还有……历史的声音。”宿弥走近几步,小心地没有靠得太近,“比如这棵树,这码头,以前肯定有很多故事。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吆喝,货船的汽笛……现在都没了。我想录下这种‘消失的回响’。”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又有点书呆子气的执着。
男人没接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宿弥肩上的收音机上。“你这玩意,能录?”
“改装的。”宿弥拍了拍收音机,这是他准备好的说辞,“加了点东西,能捕捉更细微的动静,还有……特定频段的残留电磁信号,理论上,如果环境合适,甚至能‘听到’过去强烈情绪或事件的微弱‘回声’。”他越说越玄,自己都觉得扯淡。
但男人似乎来了点兴趣,或者说,他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特定频段?”他重复道,眼神在宿弥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对无线电有兴趣?”
“业余爱好。”宿弥硬着头皮说,手心开始冒汗,“有时候能收到些……奇怪的信号。加密的,断断续续的。”他试探性地补充。
男人沉默了片刻,烟头在他指间快速明灭了几下。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干瘪而没什么温度。“奇怪的信号……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他顿了顿,像是随意地问,“听说前两天东区公园那边,有点热闹?狗叫得挺凶,还有人抢东西?”
宿弥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试探!他知道公园的事?还是仅仅道听途说?
“不……不太清楚。”宿弥谨慎地回答,“我那天在别处。”
“是吗。”男人不置可否,掐灭了烟头,随手弹进黑暗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站起来后,却给人一种精悍的感觉。“你说要录‘消失的回响’……我倒是有个东西,可能有点意思。”
他弯腰,从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递向宿弥。
那是一个……口哨?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制成的,形状有些奇特,不是普通的体育哨或警哨,更像是某种乐器的一部分,或者老式蒸汽设备上的发声器。表面布满划痕和氧化的痕迹,一端有个小环,可以穿绳。
“这算什么?”宿弥没接,疑惑地问。
“以前码头搬运工用的联络哨。”男人用指尖摩挲着口哨冰凉的表面,“不同的吹法,代表不同的指令——‘起吊’、‘停’、‘左移’、‘小心’……现在没人用了。但你要是对着这破收音机吹吹看,说不定能录下点‘过去的声音’呢?”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或者说是考验。
宿弥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口哨。一次交换的机会?用他伪装的身份故事和潜在的“信息价值”(对方可能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来换这个旧口哨?
“听起来……很有趣。”宿弥慢慢地说,伸手去接,“我可以试试。作为回报,我……”他飞快地想着自己有什么可以给对方。钱?没有。信息?不能给。帆布袋里的破烂?对方可能看不上。
“不用。”男人却摆摆手,把口哨直接塞进他手里,“这玩意我留着也没用。给你了。”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真的只是处理一个无用的旧物。
就在宿弥的手指触碰到口哨冰凉的金属表面时,他感到男人粗糙的手指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快速划了一下。不是写字,更像是一种……暗示性的触碰。
宿弥一怔,抬头看男人。男人已经重新蹲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侧对着他,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河面,不再看他。
交换完成了?这么简单?用几句对话和一个虚构的身份,换来了一个旧口哨?还有那个意义不明的触碰?
“多谢。”宿弥握紧口哨,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那个……这附近,除了水声,还有什么特别值得录的‘声音’吗?比如……某些晚上才会有的动静?”他想起收音机里听到的“A点废弃面粉厂”。
男人吸烟的动作顿了一秒,烟雾缓缓吐出。“特别的声音?”他哼了一声,“老鼠打架算不算?野猫叫春算不算?至于别的……”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仔细看了宿弥几秒钟,那眼神复杂难明,“年轻人,有些‘声音’,听到了未必是好事。录下来,更可能惹麻烦。这世道,安静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是劝诫,又像是警告。
“我……我只是好奇。”宿弥低声说。
“好奇害死猫。”男人淡淡地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拿着你的哨子,玩去吧。别在这附近逗留太久,夜里凉,风大。”
明显的逐客令。宿弥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可能引起对方更深的怀疑。他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过堆满建筑垃圾的小路,那视线才消失。
走到相对明亮些的街道上,宿弥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个旧口哨。月光下,它泛着陈旧的金属光泽,吹口处有些磨损。那个男人最后的触碰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巧合吗?
他试着把口哨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或者说,发出的是一种极其微弱、频率极高的尖细声响,几乎超越了人耳可辨的范围,更像是一种空气被急速压缩的嘶声。
这能当联络哨?宿弥皱眉。还是说,需要特殊的吹奏技巧?
“不是吹给你听的。”阿玄的声音突然在脚边响起,吓了宿弥一跳。它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悄无声息。
“什么意思?”
“那个口哨发出的频率,主要不在人耳敏感区间。但有些动物能听到,或者……某些特殊的电子设备能捕捉并解码。”阿玄跳上旁边的矮墙,示意宿弥看口哨的侧面。在月光下,宿弥勉强看到靠近吹口的地方,刻着几个几乎被磨平的微小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简化的波形图或代码标记。
“这到底是什么?”宿弥感到事情越发诡异。
“一个钥匙,或者一个信号发生器。”阿玄舔了舔爪子,“那个‘老烟枪’,他认出你……或者说,认出了你身上的‘麻烦’。他给你这个,可能是一种试探,也可能是一种……保险。如果你真的卷入某些事情,这个口哨发出的特定频率,或许能用来求救,或者表明身份——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
“圈子?什么圈子?走私?非法无线电?还是……”宿弥想起纸条上的“老K”。
“信息灰市。”阿玄给出一个词,“游走在合法与非法边缘,交易秘密、情报、特殊物品和渠道的地方。‘老烟枪’像是那里的边缘人,一个观察者,或者一个守门人。他看出你不对劲,但不确定你是敌是友,是雏鸟还是老手。所以给你一个半真半假的玩意儿,看你接下来怎么用。”
宿弥捏着口哨,感觉它比刚才更沉重了。“那我该怎么办?留着它?还是用它交换?”
“既然是‘交换’得来的,自然要考虑它的‘流通价值’。”阿玄说,“目前看来,它可能关联一个潜在的‘求助网络’或‘身份识别系统’。但这需要验证。而且,持有它本身,可能就在向某些人传递信号——你与‘老烟枪’接触过,你可能涉及某些事情。”
宿弥感到一阵头疼。每次交换,不仅没有得到清晰的资产,反而像是往身上绑了更多不知功能的炸弹,引线还都藏在迷雾里。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个地址:
“想弄明白哨子怎么用?明天下午三点,旧货市场‘听涛阁’,带点‘有趣的声音’来换。——烟”
果然是“老烟枪”!他竟然有宿弥的手机号?什么时候?是刚才那个触碰的瞬间?还是更早?宿弥惊出一身冷汗。
“看来,第五次置换的邀请函来了。”阿玄饶有兴致地说,“‘有趣的声音’……指的是你收音机里录到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宿弥看着短信,又看看手里的口哨,再看看肩上沉默的收音机。一条无形的线,似乎正将他拉向一个更深、更复杂的漩涡中心。他用虚构的故事和潜在的嫌疑,换来了一个神秘的信号哨;而这个哨子,又引来了下一次更明确、要求也更古怪的交易邀约。
价值在信息的疑云和身份的伪装中流动。他得到的从来不是安身立命的财富,而是一个个谜题和通往下一个谜题的钥匙。
“旧货市场‘听涛阁’……”宿弥喃喃道,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在老城区边缘,一个很大的露天旧货市场,鱼龙混杂,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他想要‘有趣的声音’,我有什么?昨晚收音机里那些碎片?”
“可以剪辑处理一下,抹掉最敏感的部分,保留那种加密通讯的‘质感’。”阿玄建议,“或者,你可以试试用这个口哨,对着收音机的麦克风吹一段,看看能不能产生什么‘有趣’的干扰或合成效果。毕竟,这也是‘声音’。”
宿弥觉得这主意既冒险又荒诞,但似乎符合这场游戏越来越脱离常规的调性。他回到廉价旅馆,用数据线连上收音机和自己的旧笔记本电脑(幸好随身带着),尝试导出收音机里存储的微弱录音片段。过程很不顺利,收音机太老,存储介质不明,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提取出一段充满刺耳杂音、偶尔闪过几个破碎电子音的音频文件,时长不到十秒。
他试着用音频软件处理,降噪,放大……结果听起来更像是一段故障设备的悲鸣,完全无法分辨内容。但那种非自然的、规律性的哔哔声背景,确实透着一种“加密通讯”的诡异感。
他又试着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内置麦克风,吹了吹那个口哨。录音波形显示出一段极其尖锐、频带很窄的高频信号,在人耳听来几乎无声,但在频谱分析图上却像一根突兀的针。
把这两段“声音”稍微编辑在一起,听起来更加莫名其妙,像某种现代派噪音实验。
“嗯……足够‘有趣’,也足够让人摸不着头脑。”阿玄评价道,“正好适合一次试探性的交换。”
第二天下午,宿弥再次换上那套略显落魄的行头,带着处理过的“声音”文件(存进一个旧U盘),背着收音机,前往旧货市场。
旧货市场喧嚣而杂乱,充斥着讨价还价声、旧电器的嗡鸣、以及各种陈旧物品混杂的气味。在迷宫般的摊位中辗转许久,宿弥才在一个偏僻角落,找到了“听涛阁”。
那不是一个店铺,而是一个用废旧集装箱改造的狭长空间,门口挂着个歪斜的木牌,字迹模糊。里面堆满了各种老式收音机、电视机、录音机、唱片机,乃至更古老的留声机、电报机零件,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灰尘和绝缘材料老化特有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干瘦老头,正坐在一堆电子元件后面,专心致志地焊接什么。
“请问……‘烟’先生约我来的。”宿弥站在门口,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老头头也没抬,用焊枪指了指集装箱深处。“往里走,最里面那个小门。”
宿弥道谢,小心地绕过地上堆积的杂物,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漆成暗绿色的铁皮小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老烟枪”沙哑的声音。
推门进去,是一个更小的隔间,只有几平米,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些旧电路图和泛黄的技术手册。桌上有一台老式的开盘式录音机,正在缓慢转动。“老烟枪”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
“坐。”他示意宿弥。
宿弥坐下,有些紧张地将旧U盘放在桌上。“您要的‘声音’,我处理了一下,在里面。”
“老烟枪”没去看U盘,目光在宿弥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肩上的收音机。“先听听看。”
宿弥把U盘插进自己带来的便携播放器(他临时买的便宜货),接上一个小音箱,播放了那段合成的噪音。
刺耳、诡异、毫无旋律可言的声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老烟枪”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打着某种节拍。
播放完毕,隔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开盘录音机磁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
“就这?”“老烟枪”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我只录到这些。设备有限,信号也不好。”宿弥解释。
“老烟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但依旧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你是个蹩脚的演员,孩子。但运气不错,或者说,你背后有高人指点?”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宿弥脚边——阿玄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蹲在门边阴影里,悠闲地舔着爪子。
宿弥心里一紧,不知道对方看出了多少。
“不过,这‘声音’……有点意思。”“老烟枪”指了指播放器,“那段高频哨音,是那玩意儿发出来的吧?”他目光落在宿弥口袋里露出半截的口哨上。
宿弥点点头。
“另一段背景噪音……虽然处理得面目全非,但那种数字编码的‘质感’,隔行也闻得出味。你在东边那片‘面粉厂’附近收到的?”
宿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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