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嘉蓝在昆明待了一个多月,正如闵熙华事先说的那样,真的是种地。
刨地、锄草、浇水……除了管理的不是农作物而是观赏植物,她和农民没什么区别。
也如闵熙华所料,栗嘉蓝韧性很强,在经历过新奇以及短暂的退却之后,她很快适应并享受山上的生活。
一个多月下来,她每天和土地、植物、山川打交道,吃的喝的住的都是原生态,皮肤从原来的瓷白晒成小麦色,因为干活辛苦吃得比平时多,实际体重增加了好几斤,体态却看起来更加舒展健康。
新学期王冉琪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嚯”了一声,“你去美黑,办卡健身了?”
“对啊,明年我要去参加世界小姐大赛,后年维密走大秀。”
不是王冉琪夸张,栗嘉蓝的变化真的很大。
开学之前她还找Tony把千年不变的黑长直剪短至肩胛骨的位置,从来不留刘海的人居然剪了个狗啃式刘海。
栗嘉蓝本就是极具攻击性的明艳长相,刘海填补部分脸部留白,更加突出她精致如雕刻的五官,再加上模特一样的身材,简单的露腰T恤和直筒牛仔裤也穿出“Lessismore”的高级感。
不过,刘海剪完没两天栗嘉蓝就嫌麻烦,“才两天没洗头就一绺一绺的……”
关砚秋以为她下一步举动是下楼洗头,却没想到栗嘉蓝从她桌上扒走两个发卡,左右一别,也不照镜子,背上包就出门了。
“等等我……”
关砚秋在后面喊。
栗嘉蓝在楼梯口停下,转身说:“今天我不去图书馆,有长辈过生日,我妈妈来接我去给他祝寿。”
栗嘉蓝口中的长辈指的是陈禹,他其实明年才满六十,但因为有逢九不过十的说法,所以朱嫣提前一年帮他张罗庆贺。
说到朱嫣,那通非常令人不愉快的电话之后,栗嘉蓝以为她还会联系自己,但她竟然偃旗息鼓。
栗嘉蓝认为朱嫣不可能因为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而生出恻隐之心,对她来说栗嘉蓝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摧毁她的豪门贵妇梦。
一时的偃旗息鼓只能是因为抽不出心神,或者被什么掣肘了。
肖静已经到了,栗嘉蓝远远和她打了个招呼。
肖静瞥了眼她的装束,眉头习惯性皱起,栗嘉蓝在她开口之前从包里摸出眼镜戴上,不是黑超太阳镜,而是那副金丝边平光镜。
只能说栗嘉蓝的可塑性实在太强,不去做演员可惜了,只是多了副眼镜,她身上的书香气一下就被牵引出来。
恍然一看,还以为她是留学归来的研究生学姐。
肖静咽下到嘴的贬谪之语,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真考个研才算数,看你这劲头,以后就留在大学当个讲师也不错。”
“讲师?”
“就是大学老师,每天跟大学生打交道,工作稳定,环境轻松,又受人尊敬。”肖静说,“就像禾珊那样,多好啊。”
经过这些事情之后,栗嘉蓝要比之前沉得住气,因此她只是笑笑没说话。
车子开进酒店车库,栗嘉蓝正转过身去拿放在后座的书包,就听见肖静说:“那不是延允和禾珊吗,他们怎么在一块?”
下一秒,肖静恍然大悟,“听说禾珊和那个顾之南没成。难道峰回路转,他俩终于对上信号啦?”
栗嘉蓝的手臂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看来经历一次分手对池延允真是大有裨益,左拥右抱,左右逢源,真精彩啊。
“不知道啊。说不定是特务接头,秘密交易什么的。”
栗嘉蓝懒懒抓起书包背带。
肖静没理她,开了车门直接下去,笑着朝过道对面的两人打招呼。
栗嘉蓝随后下来,很自然地摆摆手,“嗨,陈老师,池医生。”
因为是舅舅过生日,陈禾珊要帮忙招待宾客,所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洋装连衣裙,小V领,收腰,裙摆散落点缀粉色水钻,发型齐肩微卷,耳饰和项链是配套的蒂芙尼HardWear系列,即便在光线昏蒙的停车场,她整个人也显得光彩夺目。
再看池延允,深黑色西服套装内搭白色衬衫,黑色领结,手工皮鞋,哪里都正确却处处都透着无趣。
倒是那张脸,在光影的映衬下仿若电影质感。
“嘉蓝?你今天好不一样。”
陈禾珊笑着回应,目光着重在栗嘉蓝身上停顿几秒。
“只是今天吗。”栗嘉蓝笑道,“不满你说,我是在cos大学讲师。”
肖静觉得她是在阴阳自己,转头白了她一眼。
池延允只是在将目光对向肖静的时候,捎带着扫了栗嘉蓝一眼,并没有出现包含惊艳在内的任何正向情绪,仿佛古井无波。
栗嘉蓝亦坦然回视,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他们便同时将目光错开。
栗嘉蓝知道自己挪开视线的理由,但池延允是为什么呢?
避嫌?
为房颂还是陈禾珊?
几人同行去乘电梯,肖静问陈禾珊:“你怎么下来了?”
“我有个东西忘在车里了,下来刚好遇见延允哥。”
陈禾珊说话时瞥了眼另一侧的池延允。
栗嘉蓝走在后面捕捉到陈禾珊这个微小的动作,“陈老师,听说你一直都有参加山鹰社的活动,这学期就正式升任带队老师了。”
陈禾珊笑着点头,“之前其实也只是试一试,没想到能坚持下来,现在是真的爱上户外运动了,真的很有趣。”
“这学期Uncharted也会给社团提供赞助吧,新一季的设计很有意思,陈老师最喜欢哪位设计师的联名款?”栗嘉蓝问。
陈禾珊没想到话题会跑到这里,她抬手捋了捋碎发,说:“新一季的设计我都很喜欢,每位设计师都很出彩。”
栗嘉蓝狡黠道:“现在可不是端水的时候哦,陈老师请你务必选出最心仪的设计师。”
陈禾珊笑了下:“要说最喜欢,应该是那位香港的小众艺术家,房颂。”
顿了顿,她看向一直走在身侧没出声的池延允,“说起来,她还是我们的共同朋友。这么多年,没想到你们还有联系。”
池延允仿佛才发现这个话题与自己有关,偏过脸对上陈禾珊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她发展得很好,能和她合作是Uncharted的荣幸。”
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让人猜不出他和房颂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否真像外界传的那样旧情复燃。
陈禾珊轻轻捏了下裙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得体。
电梯里一时安静下来。
池延允不经意看向正前方的光壁,视线不期然再一次撞上栗嘉蓝的。
但是这一次,他们谁都没挪开目光,栗嘉蓝抬手扶了下眼镜架,视线不闪不躲,比他还要冷冽。
池延允随即从栗嘉蓝和陈禾珊刚才的谈话,以及她此刻的视线察觉到一件事:栗嘉蓝不仅一直都知道陈禾珊对他怀有某种情愫,有时还会推波助澜。
因为栗嘉蓝乐于将水搅浑,乐于看所有人深陷其中,她才好做壁上观。
池延允对她的恶劣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微微蹙眉,然而栗嘉蓝早已将视线转向手机。
栗嘉蓝才没那么无聊,她只是突然高尚了一回,想提醒陈禾珊,有些人并不值得她这样煞费苦心的痴恋。
因为有亲属关系,栗嘉蓝和肖静被安排和夏广美一家同桌。
更要命的是,肖静一走到桌边就指着栗嘉蓝另一侧的位置说:“延允你就坐这儿吧,待会也好帮我管着点这个猴崽子,别让她又像以前一样偷偷把水换成酒。”
栗嘉蓝提醒:“法律规定十八岁就可以喝酒,我今年已经二十一了。”
肖静不理她,把管教栗嘉蓝的任务暂时交给池延允之后,她就安心转过身和邻桌的熟人聊天。
栗嘉蓝摘下包包挂在椅背上,左手边一道淡灰色的阴影随即压在手臂上,阴影很快移开,影子落在洁白的餐布上。
池延允在她身侧落座了。
栗嘉蓝怪自己嗅觉太灵敏,距离一旦拉近,那股潮湿微冷的苔藓香气便像雾气一般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抬起胳膊朝服务生招手,为了不让另一边的肖静发现,还特意打手势嘘了下,并示意服务生从左手边过来。
池延允就坐在她的左边,服务生侧身站在两个座位的空隙之间,栗嘉蓝转过身轻快取走一杯香槟。
从始至终,池延允都没看过栗嘉蓝这边一眼,他知道肖静越是那样说,栗嘉蓝就算不想喝酒也必定会找机会越界。
酒精让人放松,每个感官的作用都被放大,起码栗嘉蓝的注意力不再只被嗅觉牵着走。
她仰起头喝完一杯,目光梭巡服务生的身影,正想再拿一杯,便听见旁边肖静在和热聊的人说结束语。
她拿着空杯的手条件反射地往左手边一横,杯子和还没用过的餐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然后“咚”的一下,杯子倒在了桌面上。
肖静被声音吸引,视线越过栗嘉蓝,看向那只斜卧在桌面、杯口朝向池延允的空香槟杯。
“肖姨,我看最近网上几个订餐平台对老礁饭店多了不少差评。”
池延允在那滴淡琥珀色的香槟液体即将从杯口流出来污染桌布之前,忽然开口。
同时,他伸手将杯子扶正,转过脸,视线越过假装无事发生的栗嘉蓝,看向肖静。
肖静在心里奇怪池延允从来不过问餐厅经营,今天在这种场合怎么反倒关心起来了。
她一下把香槟的事忘了,回道:“老礁饭店做的好,同行眼红使点小绊子很正常。没事,我已经安排人去跟平台沟通,差评很快就没了。”
池延允其实并非心血来潮,他看起来不管不问,不代表他真的对饭店经营毫不知情。
差评一事可大可小,听到肖静这么武断说是同行所为,换做任何一个下属,必定会招至他譬如“哪个同行”“每个差评你都溯源了吗”“没有溯源没有证据就判定是同行,是拍脑门想出来的吗”之类的灵魂拷问。
但他只是克制地点点头,“咱们后边再聊。”
“行。”
肖静嘴上答应的挺好,心里却在怀疑池延允可能是在借机帮夏广美出头。
这段时间她们妯娌间的矛盾日渐加深,原先还只是因为一些琐事,这回是因为栗行简和夏广美确认关系以来,几年都没回连城过年,老太太心里有气。
肖静本来是抱着帮夏广美说点好话的心态,没想到话一密就把她上段婚姻的传言也一并吐露出来。
老太太迷信,再加之本就存有偏见,她私下骂夏广美克夫,是个不幸之人。
这种话听起来过时又好笑,但传到夏广美耳朵里格外刺耳。
又有好事者把肖静捅出来,夏广美不能找老太太,就把矛头全都指向肖静。
这不,两人虽然同桌,却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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