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坊,西南一僻静小院。
寒风卷起檐角残雪,拍在院墙上,窸窣作响。这小院位置尴尬,夹在两家高门大宅的背阴处,平日罕有人至,此刻却叫官差围得水泄不通。
墨辞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率先从堂屋里钻出来,年轻的脸在火光下有点发青。
他二十出头,是大理寺的录事之一,手脚勤快,心思活络,跟着裴砚一年多,早磨掉了大半毛躁,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少卿,”见裴砚步出房门,墨辞忙迎上去,声音压得低,“验看完了……真是够干净的。”
裴砚在廊下站定,没接话,只将戴着麂皮手套的手缓缓褪下,递给身旁的差役。官袍在晦暗光线下沉成暗红,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白皙,他目光扫过院落,问:“你怎么看?”
墨辞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提点,立刻道:“太利落了。属下看了伤口边缘,比厨子片最嫩的羊羔肉还齐整,绝非寻常凶器所能为。再看那手法,不是积年老刽子手,就是精通人体筋脉、常动刀子的——比如大夫,或者,某些走街串巷的特殊手艺人。”
他顿了顿,想起最近市井流传的传闻,补了一句,“倒让属下想起前朝志怪里,那些找脸皮补画的妖人。”
“志怪暂放。”裴砚语气平静,听不出褒贬,“死者身份?”
“查明了,西市胡氏药铺的坐堂郎中,胡济。独身,赁居于此。邻里说他为人孤僻,但医术尚可,尤其擅长疮疡痈肿之症。失踪两日,今早送炭仆役闻见异味,破门才见……”墨辞咽了口唾沫,“屋里没有翻检痕迹,值钱物件如铜镜、案头一方还算不错的砚台都在,不像是劫财。”
裴砚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堂屋洞开的门,里面血腥气混着尘霉味,丝丝缕缕飘出来。
“进去再看看。”
屋内比院中更阴冷。
尸体已被移开原位,覆上白布,但地上深褐色的污迹触目惊心。
裴砚径直走向靠墙的药柜。柜子分许多小屉,贴着手写的药材标签。他修长的手指一格一格拂过标签,在几个位置略微停顿。
“三七、血竭、白及、仙鹤草……”他低声道,“多是止血生肌之药,存量却不对。”
墨辞凑近看:“少卿是说……”
“你闻闻。”裴砚让开半步。
墨辞俯身,仔细嗅了嗅柜前地面,又打开那几个被裴砚注意的抽屉。除了药味,一股很淡的清冽气味,混杂着一丝甜腥,萦绕不散。
“是麻药?乌头?还是曼陀罗花?”
“不止这些。”裴砚转身,走向窗边简陋的书案。案上除了文房,摊开几本医书,其中一本翻在记载面部经络与金疮治疗的章节。
墨辞眼尖,指着其中一行小字注解:“皮肉剥离,如艺匠揭裱,重毫厘之准,慎血络之伤……这胡济,看这个作甚?”
裴砚没答,指尖掠过书页,停在窗棂的缝隙处。他俯身,从一道极细的木刺勾连处,拈出一小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物什,对着窗外残余的天光仔细看了看。
“不是寻常织物。像是……轻薄的肠衣,或是处理过的鱼鳔。”
墨辞瞳孔一缩:“包裹刀具?或是凶手所戴?”
“有可能。”裴砚将它小心收入随身皮囊,“凶手准备周全,行事谨慎,目的明确——就是要这张脸皮。”
两人退出屋子,寒风一激,精神更清明些。
差役已将初步访查结果报来:胡济近日无甚异常,只是约莫半月前,曾向相熟的药商打听过哪里能弄到“极薄极韧、利刃难伤”的海外鲛绡或特殊油绢,说是想制一副护手。
再往前,约一月前,他曾连续数日前往平康坊北里一带出诊,具体哪家记不清了。
“平康坊……”墨辞沉吟,“三教九流,贵人暗宅,倒是什么都有可能藏。”
裴砚已走向马匹,玄色大马不耐地打着响鼻。他翻身上马,吩咐道:“循三条线查。其一,彻查胡济所有社会往来,重点在有无容貌受损或对此道有特殊需求者。其二,访遍长安能工巧匠,尤其是擅制奇巧刀具的,看近期有无异常订货。其三,”他顿了顿,“暗访平康坊,特别是那些有私密雅阁、背景深厚的院子,查胡济究竟去为谁诊病,所诊何症。”
“是!”墨辞领命。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嘚嘚声响在空旷的坊街上。天色已全然黑透,各坊陆续宵禁,唯有零星灯火透出高墙。
长街上,远远似乎又飘来隐约的乐声,欢快又遥远。
死亡与婚庆,阴谋与繁华,在这座城里共存。
郡王府西院,红绸飘扬。
李玄明推开贴着喜字的房门时,屋内红烛高烧,暖融融的烛光将满室映得一片彤色。
林晚棠坐在床沿,一身青绿钿钗礼衣,层层叠叠的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暗光。她头上簪着金翠花钿,手中执着一柄团扇,半遮着脸。
脚步声渐近。
她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李玄明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仍穿着白日那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的麒麟纹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手,一把夺过那柄团扇。
扇子被随手扔在妆台上,发出“啪”的轻响。
烛光毫无遮挡地照在林晚棠脸上。
李玄明盯着她,目光直直的。
记忆里,她总是素着一张脸,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像春日里最柔嫩的一枝海棠。
如今七年过去,五官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又因着新娘妆,额间贴着花钿,颊上施了胭脂,唇上点了口脂——少了几分从前的温婉清丽,倒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林晚棠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只觉得脸颊发烫,慌乱地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
李玄明看了她半晌,忽然转身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合卺酒,一对白玉杯用红丝线系着。他提起酒壶,斟满两杯,转身递了一杯给她。
“喏,”他声音有些哑,“喝了。从今往后,你我便绑在一处了。”
林晚棠缓缓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时,两人俱是一颤。
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将酒饮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烫到心里去。
李玄明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搁回桌上。然后他走到床边,身体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婚床上,双臂枕在脑后。
“这亲成的,”他望着帐顶绣的鸳鸯戏水,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真累人。”
林晚棠坐在床沿,不知该如何接话。
纵使他们自幼相识,也曾有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毕竟已分别数年。这些年里,她在继母那里艰难求生,他在陇右军中刀口舔血。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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