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阿姐

陈维桢是两年前遇见九畹的，那时他刚满九岁，九畹作为新招入府中的侍女被陈夫人安排到他的院子中。

管家带人来的时候，九畹和其他五位侍女站成一排，但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个比自己大上许多的侍女姐姐，九畹九畹，她的名字真好听。

九畹成了陈维桢的贴身侍女之一，他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但与其他侍女相比，九畹待他却并不热络，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冷漠。

她恪守本分地做着一个侍女该做的事，从不和其他人说笑，也从不跟他多搭话。但陈维桢很喜欢她。

那天陈维桢因为没有回答出先生的课堂提问而被先生痛骂，他去找哭着陈安说要换个先生，结果陈安又将他痛骂一顿。

他索性去找陈夫人哭诉，袭香姐姐却将他拦在了门外，说要禀告阿娘，阿娘同意了才能让他进去。

陈维桢满腹委屈想要说给阿娘听，他等在门口哭泣着等待着，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流个不停，但袭香姐姐出来时带来了阿娘的一句不见。

他知道阿娘身子不好，但他太委屈了，太难过了，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孩而已，他好想见阿娘，只要阿娘抱抱他就好了，但陈夫人还是不愿见他。

于是他只能生气的回到房中，推倒堆叠如小山的书籍，撕毁写到一半的课业，把自己写出的诗篇扔在地上踩了又踩，房中下人们从没见过他这样，因此都不免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外。

是九畹跨过满地破碎的瓷片，轻轻捡起了他写诗的宣纸，又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叠起来放在一旁，温柔地轻拍着他后背，无声地安慰着他。陈维桢没忍住抱着九畹大哭起来。

那之后，陈维桢慢慢发现九畹变了，不再是出自侍女的职责照顾他，而是出自真心地关爱着他，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切。

陈维桢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发现九畹读过书的。

他学到《离骚》时，欣喜地说里面有九畹的名字，然后他看见了九畹毫无波澜的表情。在他的追问下，九畹告诉他自己无父无母，机缘巧合念过几年书，陈维桢心疼地落下了眼泪。

他说要做她的亲人，开始叫她姐姐，即使九畹总是拒绝，但陈维桢固执地叫着。

九畹会给他讲解当天没有听懂的课业，会亲手给他做自己最爱吃的荷花酥，会在他写字时柔和的看着他，会在他读书读累了时给他一颗市集卖的麦芽糖，会在他被神童之名压得压得喘不过气时偷偷和他玩斗草……

在陈维桢眼中，九畹文采斐然，温柔明亮，身上时时刻刻散发着温暖的光，那光照亮了他。

陈维桢曾无数次在夜晚默默祈愿，要是九畹是他的亲姐姐就好了。

可残忍的真相被九畹揭开时，他后悔自己的祈愿怎就如此灵验。城中疑似因妖惨死的人家，阿爹身上越来越重却只有他自己闻不到的兰香味，家中新来的紫金山的道师们……

他的心愿是恶毒的诅咒，如果九畹不是他的姐姐，她就不会那样悲惨。陈维桢想帮帮她，于是他自愿跟着九畹离开了城主府。

“维桢！！”陈夫人尖叫着向阵法跑去，匆忙间右脚踩在了裙子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惯性使她狠狠摔倒在地，她尝试好几次也没爬起来，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看着少年的身影没入阵法中。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今日不要来城主府吗！！！”碧霄看清眼前少年的眉眼，她奋力地把少年往外推，“快出去，你会死的！”

但脱力到坐在地上的人怎么可能推得动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呢？

陈维桢心疼地看着满脸苍白的碧霄，温声开口道：“你好几日都没回来，我想见你了，阿姐。”

说罢他后退一步，确保碧霄碰不到他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刚开始识字那年，我在阿爹房中偷偷见过这个阵法的符篆，我能救你的，阿姐。”

陈安脸色大变，“不——”

他顾不上地上摔倒的夫人，连滚带爬的想去阵法中把陈维桢拉出来，却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任凭他怎么疯狂拍打，嘶吼阻止也无济于事，“你不能这样做！维桢！！！你不能——”

“你要做什么——”碧霄早就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她试图用怨力去阻止陈维桢的动作，刚凝出细如丝线的怨力就被阵法吞噬殆尽。

她看见陈维桢把刀尖对准他自己的胸膛，然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红艳艳的鲜血喷涌而出，如同作画时的朱砂墨，沿着匕首在他这张生命的宣纸上大团大团晕染开来。落在地上的血被阵法吸收的一干二净，碧霄感觉身上一轻，一直吞噬她、折磨她的力量消失了。

“我们是一样的，都是与阿爹有血缘的人。只要我死在阵里，阿姐你就能活下来。”陈维桢脱力向前摔去，一下子跪在碧霄面前，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颤抖地说道；“原来你方才这么疼。”

“抱歉，你一直拒绝我叫你阿姐，我却总是这样叫你。”

“其实在府中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好喜欢你。知道你真的是我阿姐的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也最难过的一天。”

“因为你是我阿姐，所以你活着的时候才活的那样艰辛，死的时候才那样绝望。是阿爹阿娘对不起你，你不该是现在这样的，你不该的。”

“盼神临世间，佑我长安眠。我知道阿爹写不出这样的诗句，是他无耻地偷走了你的东西。”

“如果没有我们，你会长命百岁，会名扬四洲，你的诗篇会传唱百年千年。”

大股大股鲜血从陈维桢嘴角涌出，碧霄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和阿姐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方才听见怀光姐姐叫你碧霄，是便引诗情到碧霄的碧霄吗？真好听啊。”

“碧霄阿姐，活下来，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吧！”

陈维桢转头看向悲痛欲绝的陈夫人，神情复杂又带着些怜悯，“阿娘，天道轮回，因果报应。欠了别人东西，该还的——”

“陈维桢，陈维桢——”怀中人的手无力地垂下，两行清泪顺着碧霄的脸颊落下。

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可她对他好，是因为那天地上的秀丽诗篇，是为了诱骗他，甚至曾经打算在陈安夫妇面前杀了他。

她嫉妒陈维桢，为什么对亲手杀掉自己的父母如此爱他？

但她又不像对陈安夫妇那样憎恨他，碧霄的心里知道这个比她小十五岁的弟弟是无辜的。

她明明该厌恶他，却又忍不住关心他。

明明该报复他，却又放过他。

被陈安的期待压得喘不过气的陈维桢，

向往自由的陈维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