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竹眠拿着沉甸甸的银锭子,脚步轻快,一路踏着微凉的清风回了自家宅院。
刚到门口,便见祝青台一身青袍立在檐下,背对着她,擦了擦脖颈。
宋竹眠停下脚步,好奇问:“姊夫,你怎站在门口不进屋?”
祝青台一怔,转过身,漾起温和儒雅的笑意。
他理了理衣襟袖摆,“才从书院回来,想着先在门口吹吹风。”
说罢他伸手,掌心中躺着的一只成色通透的玉镯,“再过半月便是你阿姊生辰,我寻思许久,挑了个玉镯。不知她喜不喜欢,一时倒想不起该如何拿出手。”
“姊夫有心,直接递给阿姊便是,她定然会欢喜。”
宋竹眠回问:“今日姊夫怎回来得这样早。”
祝青台踏过门槛,“今日书院课业少,下学便早些回来了。”
两人并肩进了宅院,院中已经铺了数只竹扁,上头晒着宋竹眠今早采的草药。
草药的清香混着炙肉香气,扑面而来。
宋月备好了满满一桌饭菜,除却答应好的鳜鱼豆腐汤,另有一盘炙得油亮的嫩鸡,搭配几碟清爽时蔬。
祝窈眼尖,一见祝青台进门,立刻又哒哒奔来,“爹爹回来啦!”
祝青台弯腰将女儿抱入怀中,举着转了个圈。
他轻声哄:“我家窈窈今日乖不乖?可有好好陪阿娘,帮着家里做事?”
祝窈搂着他的脖颈,使劲点了点头,“窈窈最乖……一直陪着阿娘,还乖乖吃饭、收拾碗筷!”
宋月从前堂走出,也柔声笑着上前。
她今年二十八岁,但岁月从未苛待于她。
两弯柳叶细眉,一双桃花美目,不盈一握细腰,当真是位温婉又婀娜的美妇人。
宋月轻声道:“回来得正好,饭菜刚做好,快净手吃饭罢。”
祝青台顺势帮着给宋月揉揉肩,而后一家人围桌落座。
宋月厨艺一向极好,鳜鱼豆腐汤汤鲜而不腥,炙鸡鲜嫩流汁,荤素搭配爽口开胃。
饭桌上,祝青台夹了一筷鱼肉放入宋月碗中,“再过不久便是春闱,此番我定然全力以赴,力求高中。待我金榜题名,月娘便不必陪我住这闹鬼宅院,我们换一处宽敞雅致的府邸安居。”
宋月眉眼含笑,“郎君向来勤勉刻苦,一定会得偿所愿。”
她转头看向宋竹眠,“这鳜鱼是阿眠今早特意买来的,里头的鲜枸杞也是她天不亮便进山采摘,奔波辛苦。”
祝青台也给宋竹眠盛了一碗鱼汤,“阿眠这般懂事操劳,你多吃些,补补身子。”
祝窈举起她的专属小碗,“爹爹我也要!”
暮色渐沉,夜色笼罩长安小院。
夜深人静,一切收拾妥当后,祝窈黏着宋竹眠,非要跟姨姨同睡。
她蜷在柔软被褥里,长长的睫毛垂落,嘴里嗫嚅了几句“好姨姨”,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宋竹眠侧身看着怀中小小的人儿,思绪沉沉,飘回遥远的过往。
她本早该死了。
七岁那年,尚懵懂无知的她,被亲生父母用两千钱狠心卖给人牙子。
人牙子将她辗转拐卖,一路打骂欺凌,最终把她卖进深山,许给一个年长数十岁的山野汉子做童养媳。
她年岁虽小,但也是怕极,拼死逃窜。追逐慌乱间她滚下山崖摔落,脑袋被青石磕中。
也正是这狠狠一磕,硬生生唤醒了她尘封的记忆。
好似她是奔波一线的医者,见过生死离别,在疫难中仍在治病救人,被感染后不幸丧生。
无数的知识、记忆、阅历汹涌涌入年仅七岁的孩童脑中......
一时之间,新旧记忆交织冲撞,让她几近疯癫,神志错乱。
便是那一年,十八岁的宋月入山采药时,在荒山野岭捡到了奄奄一息,腿骨摔断的她。
宋月心善柔软,见她可怜,不顾旁人闲话,执意将她带回家悉心照料。
整整数年,宋月带她去医馆为她接骨养伤,日夜守在她身侧,安抚她错乱的神志,一点点包容,将濒临绝境,满心疮痍的她慢慢拉回人世间。
她跟着随宋月姓宋,宋月为她取名,教她识别更多草药,待她如亲妹。
对宋竹眠而言,将她狠心卖掉的父母从未给过她一点温情,善良护她长大的宋月,才是她此生唯一的至亲。
她是照亮她惨淡童年,灰暗人生的暖阳。
温柔的阿姊,更似母亲。
后来,阿姊卖草药时,遇到了寒窗苦读的祝青台。
祝青台是乡中最出众的读书人,年少成名,生得一副清润好样貌,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才子。阿姊满心欢喜嫁他为妻,婚后持家有道,生下乖巧可爱的祝窈。
去年秋闱,苦读半生的祝青台终于得中乡贡。为了陪伴他赴长安参加春闱备考,一家四口辞别江南水乡,千里迢迢迁居长安。
他们是和美圆满的一家人,阿姊持家有方,姊夫上进勤勉,窈窈乖巧伶俐。
宋竹眠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在纷飞的思绪中,也跟着睡去。
......
次日天光大亮,长安一朝放晴。
晨雾散去,旭日洒满永安坊的院落。
昨夜春雨涤荡过的天地清亮干净,风里满是草药的清香,舒朗极了。
宋竹眠照旧起了大早,趁着天光正好,搬出层层叠叠的竹制药匾,又将昨日进山采撷的草药一一铺展摊平。
院中空地上,祝窈正乖乖做姨姨教的每日晨起活动。
“雏鹰起飞,预备节,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她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抬胳膊、踮脚尖,嘴里自己跟着节奏轻轻哼着咻咻呼呼的小调,明媚似枝刚绽开的小春花。
正跳跃些,院角墙壁的瓦片缝隙间,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窸窣的动静。
突突蹭土,刺溜钻瓦。
祝窈听见这动静,停了动作直奔墙角,扒着青砖边儿张望。
只看了一眼,她便立刻转过身,满脸雀跃地朝宋竹眠招手,“姨姨快来!墙洞里有只小狗!好小一只!”
宋竹眠放下手中打理的草药,走到祝窈身边。
她顺着祝窈低头的地方看去,墙壁的瓦片缝隙间,藏着一方小小的洞口。
洞口正中央,探出一颗毛茸茸的雪白脑袋。
是一只小白狗,一身白毛干净蓬松。
它的半个身子卡在墙洞之中,前爪扒着前面砖头蹬了好几下,但就是挪不出来,急得呜呜哼唧。
宋竹眠俯身,伸手轻轻圈住小白狗毛茸茸的身子,小心翼翼往上一托,顺势将它完整提溜出来。
小白狗落地时挣了两下,仰起脑袋冲她汪汪短叫。
不等宋竹眠收回手,它立刻凑上前,温热湿软的舌头一下下舔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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