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竹眠打断他,视线先落在廊下另一位挽着裤腿,小腿划开长长一道血口的农人身上。
她平和有礼回:“实在对不住老伯,还请您稍候。他的伤口需先处理妥当,且病患自有先来后到。”
说罢,她转身走到药案旁,有条不紊打开针囊,取出银针与线。
祝窈收拾好自己的豆子,点了一截蜡烛背后飞快奔来,殷切地拿到桌案上,帮忙炙针。
宋竹眠则是用甘草汤、黄连水将伤口先冲洗多遍,洗掉周遭污血和泥沙,又敷了一块布料。
片刻后她取过针,抬头道:“约莫要缝上六针,我缝得快,您且忍着些。”
农人皱眉点头,闭上眼后使劲攥紧了手心。
银针穿透皮肉,宋竹眠的手指翻飞间,撕裂的创口被一针一线仔细缝合,六针顷刻便好。
待伤口缝合妥当,宋竹眠取药敷在上头,替他裹好伤处,又配了外敷消肿、内服止血的药方。
她收了对方递来的诊金,一声感叹,“岑伯当为关云长在世,一身硬骨面不改色。”
“莫说玩笑话。”
农人龇牙咧嘴,冷汗早已浸了一身,却强行扯出笑,“我知宋娘子方才在缝前给我敷了些止疼伤药,多少钱我补——”
宋竹眠将药包塞进农人手心,笑盈盈打断他后挥手示意后方,“谁说的,我可没有。下一位——”
后续又接连接待两三拨病患,一一问诊开方,忙活大半晌,廊下候诊的人尽数散去,方才轮到那五十余岁的老伯上前。
他自称福伯,慢条斯理地坐到宋竹眠对面。
福伯看了她一眼,清清嗓子后开口,“我近些时日总觉心悸,夜半卧榻之时心口阵阵发闷抽痛,想请宋娘子替我瞧瞧。”
宋竹眠又认真搭脉,目光也抬起来开始端详起福伯面色。
半晌后,她收回手,淡淡开口:“您脉象沉稳充盈,且没有怔忡心悸之相。”
福伯一怔,低笑出声:“当真?宋娘子可再细细诊一次,莫要瞧漏了。”
宋竹眠再度搭上他腕脉片刻,笃定点头:“确无悸证,您大可放宽心。心悸不安者,多是水气凌心,脉象混乱。自然也可以观人面容,面上多虚浮胀肿形同满月,唇色略淡,久站后喘息难平......”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我观您颜面红润,没有这般征象。且您方才久站等候,如今还精神奕奕。”
福伯听她这般夸赞,笑意还未散尽,宋竹眠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您另有两处隐患,不可轻视。”
“啊?”
福伯脸上笑意登时僵住,心中一紧,“宋娘子此话怎讲?我平日自觉身子硬朗,府中大小杂务皆是我操持,从未有过大病痛。”
长安那么多府邸管家,平辈之中,不是他说大话,唯有身在岐王府的他,身子最为康健。
其余那几个,不是今日扶腰,便是明日喊痛。
“因为您虽面色红润,但目下有些滞腻,是肝阳偏亢之前兆。我再观您唇干起皮,想来腑气有些壅滞不通,是以常年秘涩。”
宋竹眠条理分明,缓缓道来,“这两桩症候最忌相缠,如厕之时艰难,便要发力屏气。此刻肝阳上冲头目,极易引发眩晕闷痛,您年岁渐长更要提前调养,切莫放任不管。”
福伯听得心头一震,神色慌张起来。他本是奉陛下之命,先前来试探这位传闻中的小医仙。
陛下关心他家主子,恨不得自己入太医署研究。
眼下是不知经哪位引荐,听了这“小医仙”名号,先一步打听来了。
纵使方才福伯已经瞧她医治问诊的厉害之处,但他自己也想试试她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哪里料到他假意问诊,反倒被她真诊出病来。
自己平日只觉身子硬朗,从未将排便不畅、偶尔头目发涨放在心上,也不去医馆。
此刻听宋竹眠一一道破,开始心底发慌。
他竟真的有病!
福伯喉间都觉干涩,后怕追问:“宋娘子所言句句属实......我确是数日才得一通便,偶尔晨起脑袋昏沉发胀,可有法子调理?”
“无需猛药,日常调养便可。”
宋竹眠取过纸,提笔写下调养法子——
适时温冲蜂蜜水饮下,润通腑脏。
少盐少荤,饮食清淡,常食新鲜山菜、瓜果,少沾烈酒厚味,压一压头上亢肝阳。
每日闲暇可走动片刻,不可久坐不动,可不可剧烈大动。
......
字字句句,当真是写得认真。
福伯本是一双绿豆眼,渐渐变成黄豆眼,很快又睁成兰花豆……
且他唉声叹气,手捋胡须,似要搓出火星子。
“坚持一段时日,腑气通顺,头目胀痛会慢慢缓解。”
宋竹眠递过纸,“您若是不放心,可去旁的医馆问问。若是日后头眩加重,也可再来寻我配平肝潜阳的汤药。”
福伯接过写满调养细则的纸,看向宋竹眠的目光已然满是敬重。
好医师……
果真小医仙!
他拱手道谢,取出诊金递到案上,郑重问:“多谢宋娘子,实不相瞒,今日前来还有一桩要事相求——”
宋竹眠伸伸懒腰,呷了一口茶,“你家中还有病患?我方才听您说的移步。”
祝窈见姨姨问诊完,闲着无事,在旁边呼啦呼啦替她扇蒲扇。
福伯点头,胡须都被扇飞起来,“正是,我府中主子听闻宋娘子医术神妙,特地托我来邀你移步问诊。巧的是,我家别院便与你这院落一墙之隔,几步路便能到。”
宋竹眠闻言眼一亮,爽快应下:“原是隔壁院落,那自是无妨,我随您过去便是。”
她这隔壁宅院总是空着,无人买下或是租出,一家人前些日子还以为是不是那间也有不一样的鬼怪逸事。
如今,竟搬了人来。
可喜可贺,可算也有人愿意租这妖魔鬼怪宅院的隔壁了。
一旁宋月收拾着今日用到的器具,笑着叮嘱:“阿眠尽管放心前去,方才你采买的鳜鱼我留着,等你回来炖鲜美的鳜鱼豆腐汤。”
祝窈也收起蒲扇点头,“姨姨快去快回,天晴啦,我给姨姨晒草药。姨姨也要快些回来吃窈窈给你留的豆子——”
此时外头绵绵春雨早已停歇,云层散开些许柔光,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药的气息。
宋竹眠简单收拾好药箱,跟着福伯出了门,踏入隔壁宅院。
同是永安坊的宅院,此处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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