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熙站在院门处,目送江颜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影子。
之后,他毅然决然地回到屋里,把家里藏的银票全都拿出来,分了一大部分给小厮护院们。
小厮护院们知道是出大事,面上没有一丝欣喜,惴惴不安地接过银票。
程熙一边发银票一边吩咐道:“你们赶紧离开京城,现在就走,别走官道,去通州,直接坐漕船回江南。”
“少爷……”
“少爷,怎么会这样?”
大家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程熙没有回答,望着大家,把每一个人都目视招呼了一遍,似在诀别。
“赶紧走,东西别收拾了,如今天热,路上冻不死人,带着箱笼铺盖跑只会拖慢脚步。”
这话一说出,不用问大家也都知道,一定是出了性命攸关的大事。
不跑就得死,跑得慢也得死。
六人互相看了看,极有默契地一齐跪下,给程熙磕了三个响头。
“行了,别弄这些虚礼!”程熙不耐烦道,“快跑,现在跑天黑前兴许能赶到通州大码头,还能赶上船,再耽搁下去,今日就无船可坐了。”
六人将银票收好,又磕了三个响头,拜别程熙。
程熙心痛如绞,他转过身子,故意不去看大家。
过了好一会儿,程熙才慢慢回头。这时,整个屋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大门敞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辣子炒鸡的香味飘了进来,想来是巷子里其他人家在准备午饭。
他手上还剩几张银票。
加起来一共六百两,那是他特意留给江颜的。
他踉踉跄跄来到江颜的屋子,一进门就看见床上散着乱七八糟的书,有的摊开,有的往里夹了个木书签,看样子都是她常看的。
程熙按捺不住好奇,拿起一本书来看,书名是《两宫记》,看起来像是个话本子,他将她看过的那页留了个记号,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很快翻完了整本书,发现是讲两位妃子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堆乱七八糟事。
将这本书摆回原样,程熙又拿起另一本,先看书名,是《荆楚哀》,再看她摊好的那页,发现这是本野史。
他轻轻一笑,喃喃道:“平日里缠着我要听我讲圣贤书,结果自己一个人躲屋里尽看些闲书。”
将书放下,他继续找江颜之前说过的那个大樟木箱子,扫了一眼,很快就看到墙角柜子旁的那个樟木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确实如江颜所说,都是他写过的旧稿。
居然攒了这么多,程熙心里暖烘烘的。
他将几张银票卷起来,偷偷塞在里面,心里期盼着,希望不是抄家之祸,这些银票别被外人发现了。
做完这件事后,心里再无牵挂,程熙将家门锁好,准备到街上小药摊买一包“老鼠药”。
老鼠药即是砒霜。
朝廷管控严格,砒霜不能大张旗鼓地卖,买老鼠药,即是买砒霜。
这是他程熙为自己选好的后路。
时运不济,不仅天降横祸,连求死都不容易,一包砒霜而已,这小药贩却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给他拿药。
过了好一会儿,程熙才反应过来,小药贩没听明白他的杭州话,鼠药,竟听成了吃药。
“客官,您究竟要吃啥药啊?得的又是啥病呀?您倒是说清楚一点,别一直说老吃药,您放心,小的我啥药都有,只是,客官您得说清楚,药这玩意可千万不能乱吃。”
程熙一怔,急忙捂住心口,痛得不能呼吸。
他悔得要死,为什么当初不让江颜学京话,她一口乡音,如何能面圣?
她的京话说得还不如他,至少,他比她在京城里多呆了三个多月。
要是陛下听不懂她的话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陛下会不会一个不耐烦,处置了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药贩看出不对,若有所思道:“客官,您得的病莫不是心绞痛?我给您配几味药。”
程熙不答,心里还在担心江颜。
药贩已经开始抓药了,称药时又犹豫了下:“客官,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这心绞痛可不是小病,有几味药贵着哩。不过,贵有贵的吃法,省也有省的吃法,您看您是要贵的还是省的?”
“砒霜,我要砒霜。”程熙怒道。
这一回,小药贩听明白了。
“哦,好嘞,这味药小的也有,客官好眼光,砒霜是良药啊!能治世上一切病,一了百了,还不拖累家人。”
是啊,只要不拖累家人,毒药何尝不是良药,药贩的话真真说到了程熙心里。
程熙付完药钱,又多给了小药贩几文赏钱。
做完所有事后,他来到了宫门前,在那里静静等着,他要确认江颜活着走出宫门,不然他死不瞑目。
江颜一路跟着王鏊进了宫,也哭了一路。
说实话,她心里是不愿卖主的,可是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路能叫她选?
要么都死,要么给自己找条活路。
好在熙少爷仗义,说无论出什么事,他一个人扛。
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欲加之罪,何患乎无辞?
世道不公,千古如斯。
江颜哭得几乎看不清路了,只看到前面一个人影,周围一片红。
她用手抹了抹眼泪,哦,红的原来是宫墙,已经到宫里了。
王鏊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从袖筒里抽出一方娟帕递给江颜。
“江颜姑娘,擦擦眼泪,准备见驾吧!”
江颜一惊,颤巍巍接过帕子。
有点儿不对劲啊!
她读过不少关于后宫妃嫔相争的话本子,印象最深的一句便是:后宫是全天下最势利的地方。
宫女和太监更是看人下菜碟。
最近刚读了一本《两宫记》,里面有一段,大太监的靴筒里有夹层,叫靴页子,放些帕子名帖银票,还有一些记事纸片。
在内廷行走,一个靴页子往往能塞好几条帕子,有给自己擦脸擦汗用的好帕子,有擦椅子桌子的普通帕子,有洗完手擦去水渍的干布。
而最好的帕子,一般都是放在袖筒上,这种帕子是专门给主子备着用的,太监自己不用。
那话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有位妃子一连数月见不到皇上,夜夜啼哭,太监来劝她,她向太监要了块帕子拭泪,太监从靴页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正是这一举动,妃子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失宠,从此心灰意冷,没多久便抑郁而终。
而如今,江颜眼睁睁看着王鏊是从袖筒里抽出帕子,并递给了她。
她低着头,借着擦眼泪的功夫仔仔细细瞧了帕子,这方绢帕,料子极好,上面还绣了红梅,是纳纱绣,绣工极佳。
除此之外,帕子上还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这香味好生熟悉,总感觉在哪里闻过。
她闭着眼睛狠狠嗅了一下,对对对,她想起来了,她在阎夫人那里闻到过。
阎夫人信佛,手里常捻着奇楠香朝珠念经,这帕子的香味和那个朝珠一模一样。
天爷啊,价值连城的奇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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