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里烦闷了一个多月，想给大皇子福敏找个好师傅教一教他，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历来皇子师傅，非翰林不得任此差。
可翰林院那帮人，心高气傲，恃才傲物，虽为翰林，其志却不在翰林。
前段日子，贵妃要还愿，想找些人抄一百部佛经供奉在庙前，皇帝要翰林院人人都写个款式出来递进宫里，从中挑十个写得好的。
谁曾想，整个翰林院竟然只有一个人写得过关。
这不是招笑吗？
翰林院集天下英才，这些人一路乡试，会试，殿试，过五关斩六将经过层层选拔一步步从地方考进京城，哪怕到了院里，大考也是没断过。
怎么就挑不出十个字写得好的人？
皇帝难以置信，特意命宫人去颐清宫把那些抄卷都取来，他要亲自看看。
不看还行，一看能把人五脏六腑都气得生疼。
其中有些抄卷上的名字皇帝并不陌生，三五天就上一道折子，折子上的字写得黑大光圆，富丽堂皇。可一到抄卷里，绵软无力，歪歪斜斜，像三天没吃饭快饿死前拿笔写临终遗言似。
哼！这帮人，有利则挤破头往前争，无所不及；无利就退避三舍，片叶不沾身。在他跟前摆出一副竭忠尽力的样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副嘴脸。
唯独那个叫程熙的编修写得不错，不仅不错，他还不用馆阁体，写得自成风骨，看着真是坦坦荡荡。
他不动声色，让内侍王鏊调了些翰林院的旧档来，从中翻出了程熙的名字。
原来是今年的榜眼，他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惜，刚进翰林院，资望太浅，历练不足，影响不够，不适宜做皇子的师傅。
再一看年龄，才二十一岁，皇帝不禁两眼一黑，这样的年纪是完全够不上资格在仁书房行走，教皇子读书的。
皇帝不再看他的档，转而去翻其他人的档，想从中挑出合适的人选。
千挑万选，从中选了两个资望最足，操守亦好的郭古槐，赵清竹，又选了两个才具最佳，名士气重的王眠，阎复年。
本打算从这四个人中挑一个做福敏的师傅，皇帝特意派人认真调查了他们一番，也亲自试探了几回，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福敏生母早逝，虽养在皇后膝下，可皇后只管他吃好穿好用好，别的都不怎么管。他开心与否，平日里心里在想什么，更是一点也不在意。
若选那四个人作师傅，皇帝几乎可以预见日后的局面，师傅全心全意为皇子经营设计，谋夺皇位，最后，皇子成皇帝，皇帝与帝师共天下。
皇帝不打算传位给福敏，他只想福敏这辈子开开心心，做个富贵闲散王爷，逍遥快活，远离纷争。
福敏的师傅，还是要选一个忠厚老实的。
可叹在翰林院，才具，资望，操守皆好的人精容易找，忠厚老实的可靠人却难找。
日子转眼就到了七月，皇帝再一次想起了那位给贵妃抄经的程翰林。
“去查查翰林院的程熙，别叫人瞧出来。”皇帝吩咐道。
“是。”内侍王鏊应声道。
很快，程熙这些年写过的文章，在翰林院当差整理过的先帝上谕，就连前几日交上去抄录完一整部的《大般涅槃经》，都径呈御前。
皇帝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心思有些动摇了。
“王鏊，你怎么看这位程翰林？但说无妨！”
王鏊跪在地下，答得很谨慎：“回陛下的话，程翰林深居简出，平日并不交游干谒，内廷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奴婢也不清楚他的为人，只是听说他洁身自好，规行矩步，有些书生积习。”
“他在翰林院可曾议论过时事，或是朝中人物？”
“没。”
皇帝听着颇为满意，继续问道：“素日与同僚相处得如何？”
王鏊知道皇帝在问什么，如实答道；“想来是君子之交其淡如水。翰林之间私下常聚在一块儿饮酒赏花吟诗作赋，程翰林很少见客，更不拜客，下了值后就教婢女读书。”
“他教婢女读书？”皇帝来了兴趣，“王鏊，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王鏊答不上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疑心骤起，皇帝急问道：“别磕了，赶紧起来，站起来说，他程熙是闲得发慌了，堂堂一个翰林，居然教婢女读书？”
王鏊庆幸自己事先查得详细，赶紧回奏：“听说，是那位婢女自己好学，想读书，程翰林便教了她。不仅如此，那位婢女还跟同住于延年巷的翰林夫人们学了些文墨。”
“程熙教得如何？”皇帝又问。
“这，奴婢不知。”
皇帝想了想，道：“去把那婢女召进宫来，我亲自考一考她的学问。”
“遵旨。”
王鏊急匆匆到程家传陛下口谕时，程熙听得脑袋发懵。
？？？
召江颜？进宫见驾？
程熙跪在地上，绞尽脑汁地猜缘由，一时竟忘了磕头谢恩。
好端端的，这一个多月江颜一直陪着自己在书房抄佛经，几乎足不出户，更不曾沾惹是非，陛下为何突然要召见她？
莫说是江颜了，就是他自己，陛下也未必知道翰林院有他这号人。
事出反常必有大祸！
自进京后，自知京城水深，谁也得罪不起，因而行事一向小心，不争不抢也不妄议朝政，究竟会是谁在背地里给他使绊子？
程熙思来想去，唯一能引起宫里注意的便是为皇贵妃抄经这件事，或许，是太后一党要拿他杀鸡儆猴。
太后与皇贵妃不和，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太后的心腹内监孙公公一直支使翰林弹劾贵妃母家，几乎是一夕之间，孙公公被陛下赐死，皇贵妃就要给寺庙还愿，还要从翰林院里挑人抄写涅槃经。
两件事赶在一起，太后焉能不多想？焉能咽下这口气？
可皇贵妃有陛下护着，太后动不得。
动不得皇贵妃，难道堂堂太后，还动不得一个抄佛经的翰林？
想到此，程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死局不可解，生死由天不由己。
原本心中还存了侥幸，想着太后好歹辅佐两代君王，历过大风大浪，处理过不少军/国政事，想必也是胸襟博厚。
不至于没有容人之量，会为难一个无根无基的抄经人。
如今看来，他之前完完全全想错了。
正出神想着，江颜跪在后面偷偷伸出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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