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姜媪来到了春曦苑,看着苑中素净却又打理得井井有条,心头难免也对这位年轻夫人感到一丝好感。
她见到骊兮后,不禁叹了口气,而后才开口道:“太夫人最近心情抑郁,心事难纾,我很担心太夫人会抑郁成疾。”
姜媪无法劝说只能寄希望于骊兮,希望这位年轻的儿媳可以陪伴沈云葭说说话。
沈云葭是个很挑剔的人,自幼年起便什么物品都要用最好的,年轻时更眼高于顶不将任何同龄男女放入眼中,这般要强的性子能让她倾吐心声的人也没几个。
唯独骊兮来了之后,沈云葭时不时会软下的态度让姜媪捉到了救命稻草般,每每棘手时都忍不住来寻骊兮。
骊兮听完后,柔声回答:“我知晓了,晚些时候会去拜会母亲。”
姜媪顿时松了口气。
送走姜媪后,骊兮独自端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镜子怔愣了许久。
她昨夜丢了一只耳饰。
她在衣服褶口中发现了脱落的坠珠,只是耳钩却不知勾落在了何处,竟遍寻不得。
幸而素日里她所用的耳饰简单朴素,是连下人都会有的款式……
骊兮思索了片刻,只让陶媪帮她简单拾掇一下,“我要去拜见婆母。”
陶媪见她耳处空落,要为她佩戴耳饰,却被骊兮拒绝,“直接去便好,我接下来会一直戴着母亲送的耳饰。”
陶媪微微诧异,“可太夫人似乎并未送过夫人耳饰?”
骊兮却只是若有所思,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骊兮去拜访沈云葭时,沈云葭却仍旧靠着那扇阔窗,依偎着美人榻,苍白的脸上如雪般冰冷难融。
她性凉薄,不愿理睬谁时连儿媳都不会多看一眼,只冷眼欣赏着池中色彩斑斓的胖锦鲤。
骊兮跪坐在她的榻前调弄香膏,竟也不急着开解这位心事压抑的婆母。
直至一股清冽独特的香气淡淡袭来,沈云葭才微微侧目,看向骊兮。
今日如百合花一般娇嫩清甜的儿媳见她看来,只缓缓仰面冲着她微微浅笑,唇畔漂亮白嫩的梨涡让沈云葭颦住的眉心都不由松解下来。
骊兮沾染了香膏的手指微微掠过耳畔碎发,沈云葭的目光便不由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安静了半晌,骊兮听见婆母骤然开口发问:“怎不爱打扮,连耳饰也不戴了?”
沈云葭懒散支起身,捏住骊兮柔嫩的下颌,抬起她的面颊打量得更为细致,姣丽滢美的儿媳戴得发簪是她赠的,脖颈的珍珠项链是她赠的,漂亮裙子是她赠的,却唯独耳朵上过于干净缺少点缀,与之今日的发髻很是不搭。
沈云葭素来喜爱完美,见不得不够完美的存在,更见不得漂亮的儿媳身上存在“美中不足”的瑕疵。
她垂着那双清冷眼眸打量过后,启唇唤来了姜媪。
“去取我的珍宝匣来。”
姜媪见她终于开口说话,连忙答应下来去取。
珍宝匣中,珠光璀璨,闪得一旁陶媪眼睛都花了,里面的东西无一不价值高昂,甚至有市无价。
沈云葭要求骊兮从中挑选一副喜欢的耳饰佩戴上。
骊兮并未拒绝,而是认认真真地挑选了半晌,最终选了一对素雅洁白的木兰花耳坠,“此物颇有母亲的清艳气质,但愿戴上能得母亲一二精髓。”
沈云葭被她逗笑般挑起唇角,“素日里镜子怕是照得少了,你都不知……”
看着儿媳柔软伏在自己膝上我见犹怜的模样,沈云葭心头再大的郁气也都散了。
她说着顿住,只是长叹了口气,语气反而好了起来,“你来我这里,我这屋子都明亮了。”
沈云葭握住儿媳香盈柔腻的手,让她坐到自己榻侧。
骊兮这时才缓缓询问,“母亲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沈云葭怔怔望着窗外,她原本紧闭警戒的心门面对柔软可人的儿媳难免也少了几分抵御之一。
她一开口竟语出惊人道:“我还有一个孩子,也许不久会回家来。”
骊兮闻言略是意外。
在沈云葭的描述中,她这个孩子先天体弱,常年待在寺庙里带发修行,算命的说过,不可令他的消息泄密如此才能养大。
“我如今想劝他回家,可是……”
沈云葭语气沉冷,“他似乎与我这个母亲生疏了,说什么也不肯,你说,他是不是对我这个母亲失望透顶,没有感情了?”
骊兮略作思索,却摇头否认,“恰恰相反。”
她抬起扇睫,对沈云葭道:“不怕母亲笑话,我幼年时跟着爷爷街头乞讨,爷爷去世后才被好心的骊氏父母收养。”
“家中妹妹起初很是抵触我,故而我做任何事情妹妹都不在意,后来……”
后来一次大雨,骊兮只关心了弟弟会不会着凉而没有关心妹妹,妹妹便连续三日都不曾理过骊兮,被她哄时还会落泪,怨她心里只有弟弟。
实则是那日妹妹不曾出门也不曾淋雨,故而骊兮便没有询问妹妹的感受。
提起一双弟妹,骊兮的眸波都温柔了下来,“越是介意,便越是说明小叔子对母亲还是有感情的,若没有爱意与期待,又何来的心怀芥蒂?”
沈云葭怔住,随即眉宇间的郁气稍稍消散,“是啊,我真是……怎就没想到这一层。”
“这个孩子还肯怪我,说明……他心理是有我这个母亲的。”
这个结论让压抑多日的沈云葭都微微湿了眼眶,她立马唤来姜媪,吩咐对方购置好二公子要用的一切衣物和生活用品,“不管他何时被接回家,都不可以有任何缺失。”
她说着又叫住陶媪,“等等,还是拟好了清单先拿来给我过目,我亲自来为他准备。”
姜媪笑着连连答应下来,沈云葭脸上也难得有了笑意,她甚至对骊兮说道:“他就算对我这个母亲冷脸,我也该包容他的。”
沈云葭是个尤为清高的性情,连苏蕴臣也日日对她毕恭毕敬,骊兮真想象不出,婆母这样的人会容忍别人对她冷脸的画面。
这位二公子,想来也是块娇矜至极的璧玉,连目无下尘的高贵母亲都要为他放下架子,只想方设法要哄他归家。
骊兮离开云间苑。
她回去时让姜媪提前物色一些年轻公子会喜欢的东西,届时二公子回府来,她这个做长嫂的总归要给出一份稳妥的见面礼。
在回去途中,骊兮撞见苏蕴臣的另一名下属涂盾正在检查盘问婢女们佩戴的耳饰。
“发生了什么?”
涂盾道:“有人掉了一只耳坠,故而属下特来询问。”
骊兮余光瞥见他手中一枚熟悉的耳钩,心脏险些便跳出嗓子眼。
她故作镇定,“这耳钩质地很是一般,像是奴仆所配。”
涂盾称“是”,他抬头时目光掠过骊兮耳畔,那耳坠虽然素净,但光泽饱满温润,绝非凡品,可见奴仆们和主子所用的物件还是有很大差别。
见骊兮戴如此珍贵之物,他更难联想到骊兮。
骊兮只对他道:“我回去后也会问问我苑中人。”
涂盾当即行礼致谢,“多谢夫人。”
似乎为了报答骊兮话语里的好意,涂盾又提及,“说起来,主君近几日要去驺县一趟,不在家中,若有什么事情,夫人可以托属下代为传话。”
得知此事,陶媪当夜再度打听,回来后道:“主君今晚的确没有回府,想来要好几日才回了。”
陶媪说着忍不住可惜,太夫人向来不喜多管闲事,但上次陶媪冒进提了一嘴虽险些触怒对方,太夫人到底命令了主君,令他与骊兮成亲整整一年的日期必须在家里陪伴她一日。
结果怎就这么不巧,主君这几日不在家中,便将好错过与夫人成亲周年的日期。
*
裴怀衣这几日恢复得颇好,越是如此便越是要勤换药,避免重蹈覆辙如上次那样恶化,便又要从头开始养过。
故而今晨骊兮便前往布庄,暗中对他照看一二。
他被人追杀隐匿行踪也就罢了,还不信任任何人只许骊兮近身,陶媪一想起便忍不住多嘴,“可您毕竟是女子,为他上药是否不妥?”
骊兮不觉如此,“站在医者角度,应当抛开男女之隘,更何况……”
骊兮不免想起昔年旧事,心头涌上一阵怅惘。更何况她欠裴怀衣一条命,昔日她于山林间被一条虺蛇咬中,眼看性命危在旦夕,裴怀衣二话不说握起她的小腿为她吮尽毒血,之后性命危在旦夕之人便成了他。
若她没有记错,他的右手至今都略为无力,便是为救她落下的终生残疾,后来裴怀衣一切从左手练起,其间艰辛可想而知。
没有他,今日她也只是山间一副白骨,故而也不会狠心对他见死不救。
到了布庄后,依旧是查阅过这几日营业生产情况后,骊兮入室内休息。
只是这次她没有令陶媪陪伴,相反还给了陶媪另外一个任务。
裴如筹当夜写下的梵文血字被骊兮分别写于四份字条之上,且令陶媪分别去四个不同寺庙寻里面懂梵文的师父翻译,以免被人知悉全部内容。
陶媪见夫人叮嘱得很是仔细,便也谨慎拿住了字条,连忙去办妥此事。
待骊兮独自去看裴怀衣时,这次却撞见了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在和裴怀衣争执,“你再倔又有何用?除非你能找到……”
“你母亲历经艰辛好不容易将你找到,她并不曾忘记过你。”
裴怀衣面上冷若冰霜:“……住口!”
“我自幼无父无母,乃是一介下贱孤民,万万不敢高攀贵府,还望你日后莫要再来!”
那中年人语气不由焦急几分,“公子……除了你母亲没有人能庇护你,你便是不念亲情也要考虑自身处境啊!”
他们又压低了声音争辩了几句,骊兮没有听得更为清晰。
但她曾向裴怀衣询问过他被追杀一事,他却始终不愿将危险内情相告,更不容许她卷入其中一分一毫。
他是个倔性情,不肯说的事情骊兮也轻易问不出来。
但很快,那中年男子便摇头叹气离开,出门时看见了骊兮却也当做没有看见,反而更加压低了头颅遮掩容貌,似乎不想为人所认出。
骊兮怔愣了片刻,想到自己将裴怀衣藏得如此隐蔽对方竟也能找到,恐怕对方背后势力也不容小觑!
她步入室内,裴怀衣脸色尚且冰冷,看见是她方消融几分。
骊兮见状便也不再委婉,“方才那人……”
裴怀衣绷着俊美秀气的面庞,冷冷说道:“那是我母亲派来的人,我母亲……希望我认祖归宗。”
骊兮诧异,她知晓裴怀衣自幼是个孤儿,不曾想他家人尚在,且也还在寻他。
“你明明很是思念你母亲,方才为何……”
裴怀衣脸色微沉,没有开口。
是啊,在不知道母亲是谁也没有母亲时,有一日可以见到母亲几乎成了他幼年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
可真得知母亲还活着,可以见面时,他却……
“都这么多年了,她的心思多半在另一个儿子身上,焉能有我?现在回去……怕是满足了她的愧疚心罢了。”
裴怀衣面上发冷,语气不屑,“我不想自取其辱。”
他显然觉得母亲一定更在乎另一个儿子。
骊兮闻言意外,但心头也微微了然,他的母亲会有其他孩子也并不奇怪。
“可你母亲过了这么多年都在寻找你,可见她心中还是有你。”
“太迟了……”
裴怀衣冷倔得很,“我不稀罕。”
他冷脸说着不稀罕,可骊兮知晓他内心也许并非如此,她忽然间想到沈云葭口中的那位二公子,那位二公子和裴怀衣被遗弃的处境截然不同,裴怀衣是被狠心遗弃,苏二公子却是被家里人爱护才送到寺庙里悉心爱护长大,但他们的想法也许都很相似。
骊兮知晓此心结非是外人三言两语可解,便先为裴怀衣更换了一些伤药。
待收拾结束后,她才酝酿好情绪,对裴怀衣道:“怀衣,我有话要和你说。”
裴怀衣目光掠及她紧掐的小指上,眉心蓦地一跳。
她向来如此,心中要说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时,下意识便会掐住小指第二节指骨处。
上一次待他如此时……是因为她误以为他有未婚妻,想提出与他分离一事,当时尚且年少的他只急得脸色泛白,好不容易澄清了误会说了许多软话,才叫她放下这种不应有的念头。
如今……
裴怀衣眼睫微垂,如今他身上伤还未彻底养好,只怕她说什么,他也无法做出任何反抗。
思绪微转,裴怀衣缓缓道:“你既要与我说事情,便等下一次来时再说。”
“刘郎中不是说过,再养一养,我的内伤便可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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