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玉阁中。
沈云葭愿意服药,重新开始进食的消息缓缓从下人的口中传入室内。
“下去吧。”
主君淡淡的答复透过窗隙传了出来,待屋里的仆人出来后,涂钊才进入室内向苏蕴臣汇报最新的进展。
下属一五一十的汇报中,种种线索汇总到一起后,会暗中将裴衿救走的人是谁,答案几乎昭然若揭。
在涂钊说出口之前,苏蕴臣似乎已然对答案有所察觉。
他执起玉笔的动作微微顿住,缓缓询问道:“是谁?”
涂钊只觉主君缓缓落下的视线犹如千钧之沉甸,令他僵住的脊背微弯。
不需要他将所有的线索都交代出来,苏蕴臣便打断了他,显然已经无需更多推测。
室内一片寂然,良久之后,涂钊开口回答,“是……夫人。”
所有人都知晓,主君的妻位上,注定不可能会是骊兮,连她的父母都心知肚明,她作为当事人焉能不知?
只是尽管知晓,先前他们也只是揣测裴怀衣过去曾经和骊氏有过交集,但他们从未想到过,有交集的竟是骊兮本人。
概因那裴怀衣性格乖张,眼高于顶,他比骊兮年纪小个几岁,甚至比骊兮的弟弟还要小……
周围的氛围诡异地沉默了更久。
他们一时之间的确没有立刻联想到这一点。
这实在让人很是意外,一来,那裴怀衣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年少时便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具活尸,他会喜欢上谁,那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二来,少年郎意气风发,桀骜跋扈,与之相配的女子即便不是个热辣性情,也该是个不羁的江湖儿女。
骊兮这样一个……
至少外表看起来很是纯良老实的性情,竟会是让裴怀衣这具活尸曾经神魂颠倒的源头,这实在是……实在是……
涂钊知道,苏蕴臣去过沈云葭那里后心情已经跌到了低谷,这个时候最好任何人都不要招惹他,但面临需要及时汇报的事情,他也只能一一交代。
酸枝红木圈椅上矜贵端坐的主君沉默了半晌忽而一笑,“有意思。”
苏蕴臣敛眸,徐徐看向窗外一池荷花,他询问,“这么热的天,夫人去了哪里?”
涂钊:“夫人去了布庄。”
*
骊兮过了晌午才折返回府。
她先前让陶媪帮忙打听裴如筹的仇家,结果打听下来竟有不少,但无一例外都是他仗着权势迫害旁人家破人亡的恶霸行径。
故而,裴如筹此次坠崖不少人都拍手叫好,即便联想仇家迫害也远远想不到会是苏蕴臣动的手。
除此以外,那天夜里昏暗,究竟会不会是她受惊之下产生的错觉亦未可知……
也许那个人并不是裴如筹,只是其他穷凶极恶的罪犯而已。
陶媪退下后,骊兮又下意识打开了妆奁盒,将裴怀衣落在她这里的旧物翻寻出,是一块小鱼儿玉佩,裴怀衣告诉她,这也许是他亲生母亲留给他的信物。
骊兮今日取出这信物时,却发觉玉佩的不起眼角落里有个“矜”字,认识裴怀衣时,他只告诉她字怀衣,却未来得及告诉她名他们便已分开。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苏蕴臣与裴如筹的对话中出现过“裴衿”这个名字。
骊兮将一些线索串联起来后,心口狂跳。
她换了身衣物,重新出门。
也许今日来得不巧,骊兮做好准备后来到雇玉阁时却发现苏蕴臣不在。
此地的掌事姑姑姓杜,年约四十上下,面容颇为冷肃,“回夫人的话,方才有宫里的太监公公来过,主君入宫去了。”
太子稍有问题便离不开苏蕴臣,故而他即便搬回家后,入宫依旧无比频繁。
杜姑姑语气平静交代完后,仍旧拦在骊兮面前,显然不欲她随意踏足苏蕴臣办公之地。
骊兮并无踏足雇玉阁的执念,为此也不曾继续前行。
“说起来,最近你们可有打扫过主君的寝苑?”
离开前,骊兮无意中听见下人议论,“斯雪苑里有时候会有血,还有铁锈的痕迹,但过会儿又消失不见了,好奇怪……”
骊兮脚下微微顿住。
她看见的那只“恶鬼”也许会藏在那里。
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噩梦……骊兮缓缓吸入一口凉气,她需要弄清楚这一切。
毕竟她的丈夫是她需要终身相伴之人,若有问题……她也需要早日想出其他对应之法。
想要试探的机会很快便出现在骊兮面前。
晚膳之前,苏蕴臣从宫里回来后从下人口中知道骊兮来寻过他,便令下人来到春曦苑相邀:请夫人过去与主君共膳。
骊兮过去时,才知苏蕴臣今日邀了一位地方厨子入府来。
后厨与食厅间的仆婢们在杜姑姑的指挥下手脚麻利,井然有序。
闲暇空隙间,杜姑姑再度冷眼打量过座上主君与夫人相敬如宾的交流,心中若有所思。
“洛京近些时日开了一家生意不错的酒楼,掌柜今日歇业一日,那厨子便来了咱们府上做客。”
坐于主位上的苏蕴臣与骊兮如话家常,说得很是漫不经心,“这是楚吴食色,本地并不常见,阿骊尝尝可还喜欢,若是喜欢,日后可随时唤这厨子入府来为你专程烹制菜席。”
骊兮初入府时尚且还察觉不出什么。
只是如今心思额外敏感,无疑也察觉出,在苏蕴臣平淡而寥寥无几的话语中,那位掌柜会在“生意不错”时突然歇业一日,根本就很是反常。
只怕对方背地里不知挖空了多少心思、托付了多少人脉打点,这才想尽了门路法子叫自家厨子能够来苏府“镀金”一趟。
这甚至都只是苏氏再寻常不过的一顿晚膳,便蕴藏了无数人的心机与钻研。
而这般波澜暗涌的事情,对于苏蕴臣这样的贵胄权臣而言,不过是吃饭喝茶的平淡日常。
他近日忙碌,却还不忘抽出时间与妻子分甘同味,举止间无不在向众人彰示,他尊重她这个妻子。
婢女端来了小巧精致的莲花盆,苏蕴臣摘取指腹上的墨玉扳指,一双白润秀气的文人手掌颇为惹眼,浸入那莲花盆中,如波光粼粼水面下的藕玉,煞是好看。
润过指节,便有婢女及时递来巾帕,让他不紧不慢擦干玉白手背上流淌的水珠。
骊兮亦然同样操作,可却始终忘不了,他白皙漂亮的指缝间溢出刺目鲜血的画面。
那夜的画面犹如心魔一般纠缠着她,这也是她需要查清楚的缘由。
夜间。
骊兮提出想留在斯雪苑和丈夫多些相处的机会,苏蕴臣这般修养得体的人自然不会直接开口拒绝她。
只是临近歇息时,下属告诉苏蕴臣:“一切宗卷都已备全,可以请主君过目。”
苏蕴臣放下掌中书籍,他启唇道:“今晚,阿骊……”
骊兮想到他离开,她也需要从他的寝苑离开,她紧绷着身子,水润嫣红的唇瓣间软软唤出,“夫君……”
苏蕴臣停住了唇畔未说完的话,一双温润琉黑的眼眸朝她看来。
骊兮对他说道:“我们成亲快要一年,家里人说……孩子不宜要的太晚。”
羞耻的话说完后,她便止不住攥紧指尖。
苏蕴臣彻底顿在了原地。
下属依旧静候于门外等候主君,不曾离去。
骊兮继续鼓足勇气,主动提出,“夫君不留下来吗?”
她这样说,却惹得苏蕴臣那双幽沉黑眸都不由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有些看不穿她了。
他恍若在认真思量她这个妻子说出的话,接着语气莫名地询问她,“果真想要我留下来吗?”
他的语气仿佛骊兮提出了一个不该从她口中提出的古怪要求一般。
而府中的生活也时常给骊兮一种错觉,仿佛她和苏蕴臣是不应该同房而处的禁忌身份。
可他们不是夫妻吗……
骊兮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苏蕴臣却拨开了她的手指。
骊兮指腹下一空,心头微失,不由更进一步确定了家中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难不成当初娶她果真另有隐情……
她原本便疑窦满满,正要顺势问出口时,却听见这位并不熟稔的丈夫压低了那副温柔好听的嗓音对她说道,“我先去沐浴。”
骊兮再度怔愣住,她猜错了?
倘若他不能碰她,他又怎会因为她的挽留,而答应留下来?
围绕住骊兮思绪的迷雾仿佛变得更浓,让她云里雾里都看不清。
可是很快,另一个问题便接踵浮上心头,苏蕴臣去沐浴了,那今夜……
骊兮攥了攥指尖,夫妻之间,理应如此。
骊兮心不在焉地换了衣物,回来之后,苏蕴臣已然沐浴好坐在榻侧看书等她。
她走上前去,心头颇有些不自在,他们洞房夜有过,可是,她总觉得那次才是特殊的意外。
苏蕴臣放下手中书卷,对她一如既往语气温润,“睡吧。”
他侧身向里,将外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骊兮紧张握住被衾,在外侧躺下,鼻息间满是属于苏蕴臣身上的淡雅清香。
苏蕴臣却并未躺下,而是越过了她的身体,将别住床帐的金钩拨散。
他半俯身时,上半身几乎都倾覆在骊兮的身体上,而骊兮一抬眸便会看见他垂眸注视着她的黑眸。
她心头一紧,想要错开目光,却被他忽而攥住了下颌。
苏蕴臣的指腹干燥温柔,似在她耳畔轻笑了声。
他拨开她的领口,指腹似要探入其中,却偏向了一边,将覆在她雪白锁骨的衣物拨至肩下。
骊兮眼睫微微颤,攥紧指尖,却听他语气认真无比,再度轻声询问道:“阿骊,果真想要如此……”
骊兮不明白他为何总是要问这样的问题?
她羞到无法启开红润唇瓣答他,便只好抿了抿唇,白嫩指尖羞赧地为对方解开衣物系带……
美人香肩半露,又极具暗示性的举止,只怕没几个男人能扛得住这种活色生香的画面。
苏蕴臣却眸光不变,黑眸里充斥了玩味与好奇。
在他的视角下,似乎看见了什么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是好奇她日后也许会后悔今日这样的举止,又或者,她和别人一样,都将他当做一个衣冠楚楚的君子……
他的指腹蹭过她的肌肤,似乎在仔仔细细感受其间嫩滑的滋味,让骊兮感到很是磨人。
他似乎要低下头颅吻她,骊兮慌地阖上扇睫,温柔的气息却从她的面颊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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