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远处的山峦被晒成朦胧的黛色。
卫朔推开院门,将背篓靠着院墙放下,抱起篓中开得正盛的油菜花,慢慢往茅草屋内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抱着花的动作也很小心,但细碎的金色花瓣还是颤颤巍巍地从他肩头,指尖落下,落在陈旧的木板上,仿若一地碎金。
紧闭的屋门嘎吱一声旋开,苦涩的药香伴随着腐烂的气息溢出茅屋,不过刹那,又被淡淡的油菜花香盖过。
他小心翼翼地将油菜花与枯萎的金丝桃替换,确保屋内所有的花朵都开得丰茂,才停住动作,轻手轻脚地往榻边走去。
竹榻上,女子睡得很熟。
她难得睡着,他便没有吵她,只是慢慢在榻边蹲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子痴痴地望着她灰白的脸。
她要死了。
他很清楚。
她还没死。
他很清楚。
可他还是很害怕,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试了试她的鼻息,方才缓缓收回手来,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已经控制不住地在脑子里描摹她真正死去时的情景,他已经描摹过很多次,可无论是哪一次,他都痛得喘不过气来。
泪水,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溢出眼眶,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慌忙抬手擦去。再抬起头,已瞧见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她的眼睛好像宝石,可此刻,这宝石已没有半点光泽。
“又哭了吗?”
她的声音,细得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卫朔摇头,哑声道:“被风沙迷了眼睛。”
韩纪闻言将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春光里,树影正在空中摇曳。
这样的时节,哪里来的风沙?
她若有所思,叹息一声,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容易掉眼泪。”
卫朔心中一痛,却没说话,只是掀开床帐,扶着她坐起来。
“你瞧,我摘了好多油菜花,漂亮么?你喜不喜欢?”他像是打了胜仗的小兵一般,同她邀功。
韩纪瞧着屋内金黄色的细小花朵,仿佛看见了一片灿烂的暖阳,不由得微微一笑道:“喜欢,辛苦你了。”
瞧见她的笑容,卫朔只觉尝到了世上最珍贵的饴糖,只是甜味刚刚溢开,苦味便已经刺破了舌尖。
这样的笑容,不知能持续多久。
她要死了。
强打起精神,卫朔问道:“昨夜王婶送了只乌鸡过来,我按着隔壁李婶教的法子炖了汤,现下已经好了,你要不要尝一点?”
韩纪没有什么胃口,或者说,她根本吃不进去。
可瞧着卫朔手上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刀伤,瞧着他粗布衣裳上的泥土,瞧着他满含期冀的眼睛,她还是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他喜出望外,连忙钻进灶房,小心翼翼地将鸡汤滤去油珠,盛了一碗,端到榻边,用小勺舀起,吹得温热,递到她唇边。
韩纪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三口,正想强撑着喝下第四口,便不受控制地弯起身子,哇的呕出一口黑血。
汤碗摔碎,小心翼翼煨了一夜的鸡汤洒了一地,卫朔看也不看,只是心急如焚地扶起韩纪身子,按住她的手腕,替她把脉。
她的脉像,几乎和死人无异。
他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她,抬起脚便要往祈灵山去,却被韩纪拽住衣袖。
韩纪仰着头,面色铁青,气若游丝,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许……去……别……让……我……到……死……都……恨……你……”
卫朔心如刀绞,停住脚步。
韩纪疲惫极了,合上双眼,平复气息,过了很久,方才得了几分气力,道:“抱我去院子里,我想……我想晒晒太阳……”
这几乎是她的遗愿。
卫朔将她抱至院中海棠树下,放在竹椅上。
春风吹过,落红如雨。
韩纪伸出手,想捉住一片花瓣,可她的动作太慢,花瓣总从她指尖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卫朔见状,伸手折断一根花枝,放在她手中。顿了一顿,他又拈起一朵簪在她灰白的发间,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道:“真好看。”
韩纪无力回应他,只是笑笑。
卫朔蹲下身子,仰视着她,过了很久,忽然轻轻问道:“我可不可以叫你阿念?”
对于一个陪伴着自己走过人生最后旅程的人,这样的请求实在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韩纪却本能地要摇头。可一垂眼,瞥见他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阿随。
或许不是忽然想起的。
她一直想着他。
韩纪缓缓点头,道:“随你。”顿了一顿,她打起精神,道:“扶光……我想……我想吃鱼……我昨夜听……听王婶说……溪里的鱼儿长得正肥……你可不可以替我抓一只……”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温柔地叫他。
卫朔心神大乱,本来就对她言听计从,如今得了她的恩赏,自然更加卖力,更何况这恐怕是她此生的最后一个心愿,纵使她疾言厉色,他也绝对不会不允。
他在院中布下结界,蹲在韩纪膝前,依依不舍道:“你等一等,我很快就会回来。”说着,他伸手想抚摸她的脸庞,却终究控制住自己,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收回手来。
韩纪一反常态打起精神,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我会等着你的,你快点回来。”
她说的话,好像是妻子会对丈夫说的话。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这些天,没有一天不在怨怼上苍,怨它好坏不分,怨它愚弄世人,可如今,他又变成上苍忠实的信徒,只因它给了自己天大的礼物,即使这礼物是那样的苦涩。
他回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你等着我。”说罢,站起身来,三步一回头地出了院子。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韩纪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她枯坐在海棠树下,望着即将西坠的太阳,感受着自己胸膛中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还是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死去的样子。
她害怕这些人的眼泪。
都说死期将至之前,会有短暂的回光返照,韩纪两次身死,都未曾感觉到,此刻却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了。
像鬼一样缠着她的钝痛减轻了,无时无刻不在溢出寒霜的伤口在夕阳的照耀下居然不再发出刺骨的寒冷,这使得她沉重的身躯轻了不少。
韩纪缓缓从竹椅上站起,扶着海棠树干,扶着院墙,向紧闭的柴门走去。
嘎吱一声,紧锁的柴门被她打开。
她强撑着一口气迈过门槛,扶着院外的灌木,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的余晖照耀着碧绿的山林。
韩纪听见野兽鸣声。
这正合她的心意。
卫朔喜欢她,若是亲眼看着她死,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必定会难过流泪。那样痴情的孩子,若是一时之间做了什么错事,岂不可惜。可若是寻不到她的尸体,他便不会相信她死了,他一定会四处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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