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流如水,半弯半藏。
从盐坊出来后,竹林中飘起了细细的雨,旧泥松软,风声寂寂,萧诀搀着荒木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远处的火光、喧嚣,都成为风中隐隐的杂音,缥缈之中,只听得到彼此平稳的心跳。
荒木涯左右两臂悉数负伤,连右腿都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萧诀到来后,他昂扬而锐利的姿态顷刻疲软下来,在长久地注视着来人之后,他松开了剑,然后很轻很轻地说:“我嬴了。”
萧诀点头,温柔地搀扶着这个孱弱的灵魂。
他的剑此刻成为了一种另类的拐杖,萧诀依然像来时那样意气潇洒,荒木涯的双眼却蒙上深深的疲惫。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大概在某个落雨的瞬间,冰凉的雨丝抚醒了两个沉默的人,荒木涯便问:“接下来去哪?”
萧诀侧头看他。
她的声音很淡,可是很柔和,“回客栈,回小院,回任意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可是今晚不是很重要吗?”那个人下意识道,“水云宗异动在即,盐坊又被大闹一场,刺史一定收到了这些消息。”
“今晚,或许就是漩涡爆发的时刻。”
萧诀应了一声,隔着一层又冷又重的袖袍,她肌肤上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荒木涯早已疼到麻木的臂膀上,“你受伤了,先回客栈。”
“我们今天做得已经足够多了。”
戴面具的人就开始笑。
其实这面具挡住了他很多神情,荒木涯时常害怕自己在萧诀面前是一个木讷而呆板的人,是一个没有心的傀儡,人是不会与傀儡有谈心的想法的,可他又不敢摘下面具。
但是对于萧诀来说,她心中从未有过这样的隐忧,因为这个人的喜怒哀乐是如此鲜活。
譬如当下,她很快就发现了飘散在他周围愉悦的情态。
哎,她在心中默默叹气。
他们走出了很远的一段距离,荒木涯踉踉跄跄、昏头昏脑地惦记着他的心事,在他们走到光暗交界处的时候,这个人忽然止步,左手放在了他真切流着血的狐狸面具上。
想要坦白吗?或者与他遥遥无期的庙会相关。
可是萧诀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即使此刻迟钝如荒木涯,毒素与冰凉的痛楚蔓延压抑下的神经也散发出了锋锐的寒意。
他徒劳地放下手,抬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剑。
竹林当中,有风雨来。
十三个黑衣蒙面的人顺着流淌的暗影从四面八方跳出,荒木涯打眼一瞧,浑浑噩噩的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好笑,今天怎么总是和十三、和围攻过不去?
萧诀的神情有一点冷,拂云剑锋芒未改,可她久违地没有主动向前,而是沉默地站在了那个受了伤的人旁边。
荒木涯的情况太糟糕了,她总疑心倘若自己离开些许时候,就会看到一具不再呼吸的尸体。
十三个人谨慎地聚拢过来,十三把明晃晃的刀剑就指向同一个静默的地方。
荒木涯压了压他沸腾的喘息,困顿的眼中是漫天血红。握剑的左手开始摇晃,他在细雨中甩了甩头,懵懵地想要将近乎残废的右手再度抬起。
他又要双手握剑了,可在那之前,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衣角。
荒木涯愣愣地回头,看到一双认真的眼睛。
“你受伤了。”她说。
啊,已经麻木的伤口忽然滋生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痒意,还有如同附骨之疽一样难以摆脱的痛苦。荒木涯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他受了伤,而且她很在意。
受了伤,所以不要乱动,他想她一定是谴责而严肃的,可是细雨纷飞,遮住了他的眼睛。
面具好碍事,以致于他不能再笑,游刃有余的、轻快的笑。他再一次埋怨起这副陈旧的阻挠,埋怨起这个咎由自取的自己。
“好,”荒木涯应声,他的右臂不再抬起了,一同受了伤的左手也险些仓惶地放开剑柄来。但在铁剑坠落之前,昏头昏脑的人忽然想起此时尚且鬼影重重、危机四伏,他只好赶紧再握住这把沉重的剑,四肢都显得无措起来。
荒木涯右臂放下的时候,萧诀就早已正过身不再看他了。她手中握剑,眼前还有一场紧要的危机。
这十三人,步履沉稳,彼此间距相当,行事颇有章法,俨然出自同门。荒木涯略微一扫,也意识到他们是真正能结阵而行的人,是与前次伏击的十三人截然不同的敌手。
“水云宗?”他问,而萧诀将剑拦在他的身前,否定道:“不,还是恶人谷。”
话音刚落,剑光乍起!
拂云剑剑身向前,寒芒似鹰掠,长剑腾空,剑刃偏转,雨丝未落而剑光已至,赫然是剑阁十八经中的折剑•神宵式。神居云上,垂目望人间,剑起长空,游身斩一方。神宵式既然敢以天神命名,追求得便是极致的快与全局。剑光飞纵,由长空之外点在咽喉,血丝随雨丝飞溅,竹林中一片混沌,出剑的人神情未改,反身折剑,寒芒模糊了雨滴,再落下时,簌簌声中已经染上层层腥风。
两人俯首,到此时,黑衣人的刀光才近得眼前。
萧诀举剑,剑光凛凛向上,血雨滚滚向下,迎面的人收招再挡,出剑的人已然反手斜切,在筋骨皮肉中错开一道黏连的丝线。
风急雨骤,剑影呼啸,人影一再缩减,也能舞得四面八方、无处可避。萧诀从来没有想过躲,可荒木涯不得不躲。
他左手持剑,横剑向前,不为争,而是挡。此时右臂不动,铁剑与来人寒光交错,雷声隐隐、剑鸣铮铮,赫然以单手之势将剑身逼至身前。
来围攻他的人很多,荒木涯四肢艰涩,脑中虽然浑浑噩噩,却还保有基本的意识。此时松手再前,仰面向后,对方的剑势下压,迫近之时却见那原先握剑的手反手握住他的腕间,以身躯为基点将来人掀翻了出去。
足尖轻点,踢剑向前,左手再度持剑,身形已然掠至几步开外,剑光飞纵,将先前一人枭首而回,周测围攻的几人当中一片哗然,举目望时,林中已是一片血雨腥风。
拂云剑后发先至,由身后掠至身前,荒木涯抬手出剑,前后剑光交错,竹影昏昏、剑鸣铮铮,有如虎啸龙吟,迫使前后数人不得不反身抵挡,整个步态严密的阵法踩出无数慌乱。
“轰!轰!轰!”
雷光连着电闪,天摇晃得地动,海沸吹得风烈,接连三声巨响过后,黑衣人折身阻挡时只见得一片剑光交错,密如针织,却道道锋芒,陷人于死地。
四人向后,五人向前,可冷风碎雨浸过的身躯互相倚靠时,蒙面的家伙环顾四周,才惶然地发现来时的同伴只剩下了五个。
银白色的剑芒周围倒下两具完整的尸身,在某个出剑或是琢磨着下个招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倒在了自己也不知情的瞬间。锈迹斑斑的铁剑周围,则是满地支离破碎的残躯。剑芒钝拙,荒木涯手臂也使不上力,砍人时总是多废些功夫。
他原先就受了伤,虽说还记挂着不能用右手,可血色模糊了那双浑浑噩噩的眼,戾气冲上来,以伤换杀总是免不了的事情,有时遇到拔不出来的情况,还总是要更用劲儿些,直将身周淋得屠宰场一般,十分可怖。
萧诀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到这时,虽然一方还是要人数更多,却显然落了下风,反成了两人一前一后包围他们五个了。
荒木涯咧嘴一笑,狐狸面具如修罗恶鬼一般呼啸向前,剑锋刺入一人腰腹,他抬腿去踢,拔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开膛破肚的惨象。
雨水冲刷不干净这里的泥泞与血污,几人分明奉命前来要做那瓮中捉鳖的事情,对付的也是中过药又连经几次厮杀的丧家之犬,如今却落得形容狼狈,自身惶惶不可终日了。
何况观前人死状而知己身,恶人谷与他们彼此身家性命早就高悬于峭壁之上,如今生死关头无路可走,反倒生出无尽的戾气。几十个人来此一遭,至少要留下什么。
当下几人心念电转,居然转身置萧诀于不顾,数道身影猛扑至荒木涯身前!
他双手负伤行动不便,俨然成为两人中最好突破的一个,拂云剑虽然瞬息欺身而上拦住一人,可对方拼着身死也要将手中的刀刃递入荒木涯体内。萧诀神色一肃,迅速抽剑而出杀向第二人,她剑光虽快,可毕竟四人身影交错,等到那银白色的剑刃抖落剑身上最后一滴血的时候,四具残躯围拢中的人也已经颓然地拄着剑,下颌处流下一点一点的血色。
面具牢牢扣在脸上,萧诀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无法在漫天风雨中分辨出这血是来自敌人溅落在面具上的,还是底下那个人咳出来的了。她只能弯腰,然后在想要搀扶时擦过一个疲软的躯体。
荒木涯扔下手里笨重的剑,躺在泥泞中大口呼吸。
他胸腔中跃动的火不再是铁匠铺高炉那样熊熊燃烧着起伏了,而是变成了一种艰巨的、干涩的喘息。这喘息好似带着雷鸣般的响动,震得躯体的主人头脑发黑,可萧诀低头去看,只能看到黑袍下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动,废了很大功夫却只能发出微不可查的声音。
荒木涯受了重伤。
萧诀踩过一片小小的血泊,雨水滴在那里,溅起一点猩红的水花,她抬脚迈过,然后俯身蹲在荒木涯身边。
底下的人喘着气,浑身都糟糕透了。
旧伤叠着新伤,层层叠叠的剑痕反复崩裂,黑的水、白的水、红的水,各式各样浑浊的东西撕咬纠缠上他的四肢百骸,荒木涯没有抬手做伤情的举动,他也确实不再有抬手的力气了。
于是这个人只好压下一口锈味的血,动了动他疲软的手指,面具下的脸勾起一个松快的笑,“好像死不了。”
他这样说,内力在经脉中游走一圈,又激起一道新的咳声。
萧诀看他,只是说:“我没有说过你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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