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句“帮我订一张飞往法国的机票”落音,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盛英杰站在一旁,眉头猛地蹙起,神色满是难以置信。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阿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眼下杜氏集团内部风波才刚刚勉强压住,集团内部一堆遗留问题悬而未决,外面大批媒体守在大厦楼下无孔不入。
方才那句订机票的话,已经隐约飘进走廊外围记者的耳朵里,一旦沈砚动身远赴法国,国内这片刚刚稳住的局面极有可能再度失控。
Sallysain同样面露难色,立刻出声劝阻:“我不建议你现在动身前往法国。现在所有镜头都盯着你,一旦你出境,外界会解读出无数版本的猜测。国内这边遗嘱执行、资产清点、股东制衡,处处都需要有人坐镇。”
两个人轮番劝说,摆开眼前重重现实阻碍,每一条都实实在在压在眼前。
沈砚却没有动摇,他语气近乎恳求。他方才在会议室里面对一众股东的锐利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份执拗:“求你们。国内这边的事,已经解决完了。”
他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转圜余地。
Sallysain看着他眼底那份不肯退让的执拗,知道再多劝阻也是徒劳,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终究妥协:“好吧,我去安排备车。”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长廊,去安排车辆与出境手续相关事宜。
长廊上只剩下沈砚、盛英杰二人。
这时郑律师处理完会议室内部的收尾事宜,从会议室走了出来,迈步凑到他们身侧。
盛英杰侧过头,低声向沈砚解释:“郑律师是胡老板求爷爷告奶奶特意请过来的人。”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郑律师会顶着风口会出现在这里。
郑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你就是national总理人?”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冰凉的长廊大理石窗沿上,久久没有说话。
漫长的沉默过后,二人就站在落地窗边,聊起不少事情。
聊杜明城过去的行事,聊这份遗嘱后续执行将会遭遇的阻碍,聊杜氏海外资产繁杂的权属问题。
交谈间隙,郑律师忽然开口,向他递出一份邀约。
“如果你愿意,欢迎来我的律所工作。我这里很需要你这样优秀的律师。”
沈砚抬眼睨向他,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疑惑:“为什么这么笃定我合适?”
郑稍稍停顿,思索片刻,目光坦荡,缓缓开口:“因为你是一个……挺善良的人。”
顿了顿,他继续往下说:“无论如何,我律所都会致力于接手每一桩冤案,竭尽全力帮助受害的当事人。我觉得,在这份本心之上,你完全做得比我律所任何人都更好。”
沈砚听完,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接下这份邀约,也没有直接回绝,神情淡淡,思绪仿佛飘向了遥远的大洋彼岸。
廊间安静下来,窗外云层厚重,把日光遮去大半。
郑律师静静打量着他,方才会议室里剑拔弩张,所有人都沉浸在股权争夺的震荡之中,此刻他得以静下心来观察沈砚。
他忽然轻声开口,“说句题外话,你的反应,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一般人听闻爱人遭遇意外生死不明,大多会崩溃失态。可从始至终,你都太过平静。”
没有痛哭失态,没有失魂落魄,哪怕刚刚听完那份满含亏欠补偿的遗嘱,他依旧冷静自持。
沈砚抬眼望向玻璃外林立的高楼,唇瓣轻启,“我知道,他没有死。”
郑律师微微一怔,眼中露出疑惑:“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海外救援传回的消息并不乐观,车辆沉入深水,搜救多日无果,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罹难。”
沈砚唇边漾开一抹浅淡,说不清是自嘲还是笃定的笑意,声音轻轻飘散在风里。
“我也说不上确切的证据。只是……像杜明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死得这么潦草。”
“我不信。”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冰冷的石面,眼底藏着一份不肯熄灭的执念。
“所以我一定要去法国。我要亲自过去,把这个人抓回来。无论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才策划上演这一场假死的闹剧。”
哪怕真相是杜明城刻意布下大局,借车祸落水彻底抽身,躲开国内家族内斗、商业泥潭,哪怕此行去到异国,等待他的会是一场更大的骗局,他也要亲自抵达事故发生的地方,寻找到答案。
长廊一阵沉默。
盛英杰站在一旁,听着沈砚这番话,心底五味杂陈。
远处电梯叮咚作响,Sallysain已经办妥初步手续回来,车子已经等候在大厦地下车库,去往机场的行程,已然就绪。
就在二人交谈的间隙,电梯叮咚一声轻响。Sallysain已经安排妥当,备好的黑色轿车已经抵达大厦地下车库,随行人员过来通知他们可以动身。
二人一同走向电梯,搭乘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地下车库光线偏暗,车灯泛出冷白的光晕,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
沈砚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可抬眼看见驾驶座上的人时,动作蓦地顿住。
握着方向盘的男人居然是高程。
沈砚脸上满是意外,他本以为高程早就已经赶赴法国,参与当地的搜救工作。
他微微前倾身子,隔着座椅靠背出声发问:“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没有去法国参与搜救?”
高程侧过头,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神色,神情一本正经:“老板提前特意吩咐过我。倘若有朝一日,你和盛先生需要一同出门远行,我的任务,就是贴身保护你们两个人的安全。”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车厢里,沈砚听罢,心底瞬间浮起浓重的疑惑。
杜明城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幕?
他连自己会要远赴法国这件事,都提前设想好了,还早早留下指令安排人手保护他与盛英杰。
沈砚眉心微微拧起,心底翻涌着不解。
杜明城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才会做出这样的吩咐。
万千疑问盘旋在胸口,可眼下时间紧迫,去往机场的行程刻不容缓,他没有多余的精力细细深究这一层安排背后的用意。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暂且压在了心底。
沈砚靠在柔软的汽车后座,侧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车库廊灯。
轿车引擎低鸣,缓缓驶离地下车库,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后座,沈砚与盛英杰并肩坐着,隔绝了外界喧嚣,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车子引擎低沉的嗡鸣。
一路向着机场赶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沈砚神色淡淡的,忽然开口说起一桩藏在心底的梦。
“之前我做过一个梦。”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闲谈,“梦里,你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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