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噩梦般的异雪已过去半年,如今又是上元了,外头热热闹闹吵了一阵,为感念恩情,人间立碑建祠,那些玄门道士声音竟大不过百姓,趁着佳节吉日,终于盖棺定论,给仙尊定了个“复照”的号。
肖鸣也实打实确定有孕,胎象很稳,这可是寒灾以来村里将添第一个娃娃,喜上加喜,村长拍板,大操大办了一回。
复还让玉匠寻了块料子,雕了尊神像。神像雕得长身玉立,五官也模糊简略,和看着约莫束发之年的肖霁霜几乎不搭边,但也没办法再改,到吉时依旧办了仪式,供上了。
村长念叨着还得自己村里出几个玉匠才好,那些个请来的都收了钱不听人讲话。
学堂早就上过了两月的课,肖霁霜因着身量比开蒙的孩子们高上不少,每每都坐在最后。更影一个小豆丁还想和他坐一排,被他赶到前边去,许多孩子都这么打发了。然而一下课就又都围过来,叽叽喳喳响个不停,更影跑得最快,挤到他身边攥着袖子,却不说话,偶尔才“嗯”上一声。
眼下办村宴,学堂三天前开始放假做各色准备,待散了宴,又一直玩到今后三天。
上菜前摆了许多瓜果,每桌一盘饴糖也堆了老高,孩子们半个身子扑到桌上,嘴里塞两块,手上还要抓两把。
更影神色紧张地站在肖鸣身边,生怕让那些打打闹闹的小朋友们撞了。
潘岳则一堵墙似的立在他们后面,指着桌上:“你们娘俩有什么想吃的,我拿来。”
肖鸣摇摇头,道:“我不好那些,待会儿上了酸腌萝卜,吃着那才舒服呢。”
潘岳点了点头,拍拍更影的肩:“保护好你娘。”
更影握住肖鸣的手,说:“我知道。”
没多久,潘岳就端了个小碟回来,上边盛着切得极薄的萝卜片,清清爽爽,醋味辣味混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将小碟搁了,扶着肖鸣坐下,再给更影拉近凳子,潘岳捏着签子递给他们:“我找厨房要了些。”
肖鸣“哼”了一声,嘴上打趣,心里却是满意的:“真好意思。”
潘岳坐在一边,说:“不好意思也要好意思。”
更影不太懂他们打什么哑谜,吃了三两片就不再动了,摸了颗饴糖,没吃,反而扭头东张西望。
肖鸣当这热闹,他也想玩去了,就道:“想走就走吧,快去找你小同窗们,也好好耍耍。”
潘岳看他跳下凳子,叮嘱:“小心别磕着碰着了。”
更影应下,一溜烟跑了。
他到处转了一阵,没见到人,就挤出宴里,思来想去,往村长家寻一遭,果就看见肖霁霜坐在门外,手里翻弄着一盏雪白的灯笼。
斩灾之时,一朵雪花落于他指尖,燃成火苗,可化此恶雪,护佑平安,正缺一个容器。受了村里以玉塑像的点拨,他想起来那与己同源的石,便取来一块,方有了个雏形。
因而肖霁霜待在村子里,一为休养,二就是为了做这灯笼。
更影看他专注,就没叫他,站在院门外巴巴瞧了好一阵。正好快要开宴,村长回来喊肖霁霜,望见更影杵着不动,走近揉了揉他的脑袋,吓他一跳。
村长呵呵笑了一阵,引起肖霁霜的注意,他将灯笼随手放了,问:“吃饭了?”
村长说:“是啊,马上点爆竹了。”
肖霁霜点点头,注意到他腿边之人,一边走出来,一边打招呼:“更影?”
更影看着他:“公子。”
村长就道:“这孩子等你好久。”
不待肖霁霜开口,更影就急急忙忙道:“没有好久。”
肖霁霜笑而不语。
村长道:“是,是,没有好久,你也刚来。”
更影这才点头,一起走了。
走着走着,看看肖霁霜再看看手里的糖,还是自己吃了。
前两日才下了雪,今个儿是大晴天,爆竹放完,就这么敞着顶吃席了。天黑得早,才申时就黑蒙蒙的了,肖霁霜也不吃酒,想坐小孩那桌蹭点甜饮子,被村长拉回来坐主桌,全桌人一块陪他喝饮子。
雪灾后抢种及时,倒也勉强算是个丰收,外面诸侯争霸的战乱惊扰不了这个有仙人庇护的小村子,一桌摆了十二个菜,还有汤没上。
才吃了一半,天上就月明星亮,蜡烛灯油金贵,借着热闹,干脆陆陆续续升起几堆火来,吊几个炉子煨羊汤,周围再插一圈串了大肉的枝子。
刚烤熟,就有眼尖的孩子跑近了去揪肉吃,烫得左手倒右手,嘶哈嘶哈吹气,顾不得多凉就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肉还在喉管,就香得又伸手去拿。
渐渐地全村孩子都围过去抢了,引得大人饭没吃两口,就要有人喊上一嗓子:“看着点,别栽火里去了,也别撞翻了汤,可烫!”
每喊一句,就收到一片脆生生的回复:“诶!”
更影眼疾手快抢了一整串就跑,引来同窗们一阵怪叫,大人们见了,都促狭笑笑,不做管的。
肖鸣“哎呦”叫了一声,看大家伙都包容,也就不训他,笑道:“这孩子,这样霸道!”
潘岳就说:“随你。”
肖鸣想了想,觉得倒也是,就点点头。
更影躲在边边上,将那枝子沾了泥的底掰了,犹犹豫豫磨蹭一阵,哒哒哒跑到主桌去,挤到肖霁霜身边,举着串:“公子,你吃。”
引得满桌长辈大笑,指着他连声道:“好小子,好小子!”
肖鸣胳膊肘捅捅潘岳:“这么看,倒是随你了。”
潘岳乐了一阵,说:“是,是,我儿当然随我!”
席上那么高兴,引得分肉的孩子们一边往嘴里塞一边频频回头。
更影将东西塞到肖霁霜手里,冲他笑一下,又跑了,跑到火堆旁再抢了一整串。
这会儿不得了,同窗们都追在后边闹他。
更影跑得飞快,没叫他们赶上,将肉串送到潘岳手里,说:“给娘和爹。”
潘岳还愣着,肖鸣哈哈大笑,搓着他的脸道:“哎呦,哎呦!”
更影从她手里挣出来,又跑回小孩桌了:“我还没吃完饭!”
婶子们就笑他:“害臊喽!”
一个梳双辫的女孩子看明白了,想起来夫子教的“首孝悌”,叫道:“啊!更影!你赖皮,赖皮!”
话音没落,往火堆跑,拿了肉送给爹娘了。
伙伴们反应过来,闹哄哄一阵也冲过去了:“还说人家,你也赖皮!”
引得席间又是一阵笑。
肖霁霜一直待到又过一个中秋,彼时斩灾情急,总有不周之处,九月初,灯笼制成,他便佩剑提灯,作别村民,于夜色之中离去。
肖霁霜察觉到了身后的一些动静,有人在悄然跟随,但他并未停下,踏水渡江。
然而在他脚刚触地时,江中噗通一声,那暗中跟着的见他远去,情急之下竟是想涉江,却因不通水性溺水了,肖霁霜只好把人救出来。
是更影。
他浑身湿漉漉的,做错事般耷拉着脑袋:“对不起……公子,请让我跟着你吧,我有用的……”
他话未说完,肖霁霜却是将手掌贴上了他的胸口。
微凉的湿意,体温从布料下渗上来,噗嗵,噗嗵……
肖霁霜微张着唇,愣怔地看他。
更影不知他为何这般,也呆呆地回望,直到一阵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更影现在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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