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萨博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天还没亮。
革命军基地深处的舱房没有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线青灰色的光。四周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隔着几层舱壁,沉闷得像从水底传来。
萨博睁着眼躺在床上,胸口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撞。
太快了。
像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血还热着,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抬起手按住胸膛,掌心下的心跳仍旧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长得过分、也清楚得过分的梦。
梦里先是一片黄昏的海岸。
海风裹着硝烟和盐味,从烧塌的木棚间穿过去。远处停着几艘挂着奴隶商旗帜的船,桅杆已经被炸断,火沿着浸了油的缆绳往上爬。获救的人正被革命军护送着撤离,有孩子在哭,也有人跪在沙地上,抓着同伴的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他们刚炸掉的一处据点。
梦里的萨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记得爆破点埋在哪里,记得哪条撤退路线最安全,甚至记得自己在行动开始前喝了半杯凉掉的咖啡。
可他不记得,那个姑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只记得身后忽然响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细长的刀锋从他耳侧掠过,擦着他的帽檐,架住了从背后斩来的一刀。
金属相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萨博回头时,先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姑娘离他很近,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发尾沾着灰,脸侧还有一道不知道是谁的血。她握剑的手很稳,手腕压着敌人的刀,朝他偏了偏下巴。
“左边。”
她只说了两个字。
萨博却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钢管横扫出去,砸断左侧敌人的肋骨。几乎同时,她撤剑、旋身,借着他挥击留下的空隙切进人群。
没有商量,也没有迟疑。
一个人抬手,另一个人就知道该补哪一处;一个人向前,另一个人自然守住身后。敌人的枪口刚刚抬起来,她的剑已经压低了弹道;她被两个人逼到岩壁边,萨博甚至没有回头确认,钢管便从肩后横穿过去,替她架住了砍向腰侧的刀。
他们背靠着背,在燃烧的海岸上打了一场。
梦里的风很大。
她的肩胛隔着衣料,一次次撞在他背上。每一次接触都短得只有一瞬,却稳得让人安心。他甚至能分辨出她换气的节奏——三次短促的呼吸后,她会向右侧突进;脚步忽然放轻,说明她已经盯上了藏在暗处的枪手。
严丝合缝。
像这样的配合,他们已经打过无数次。
可梦里的萨博分明知道,他们才刚刚认识。
这份矛盾没有让他觉得奇怪。梦里的他只是顺理成章地相信她,也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她。
后来据点彻底塌了。
他们为了避开追兵,从海岸退进一条狭窄的岩缝。里面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石壁湿冷,脚下全是碎石和积水。
枪声就是在那时响的。
萨博只来得及看见岩缝外闪过一点火光。
那姑娘就在他身前。
他没有想。
身体先于脑子侧了过去,将她整个人压进岩壁与自己的怀里。子弹从背后贯入的瞬间,他的肩膀猛地一震,口腔里立刻漫开一股铁锈味。
她似乎喊了他的名字。
可他没听清。
耳边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有她骤然乱掉的呼吸。
岩缝太窄了。
他们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只能侧着挤在一起。他的胸膛贴着她,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撑着她背后的石壁,勉强不把全部重量压上去。
她伸手按住了他的伤口。
掌心很热。
萨博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把脸埋进了她的肩颈。不是为了亲近,只是那一瞬间,他实在没有力气继续维持清醒的样子。
她的头发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海风、硝烟,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气味。
“别出声。”她贴着他的耳侧说,“追兵还在外面。”
萨博咬住牙,把闷哼咽了回去。
她按得很用力,几乎让伤口重新裂开,可他知道那是为了止血。她的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小到她自己大概以为没人发现。
“你在怕什么?”他喘着气问。
“怕你死。”
她答得太快,像那句话根本来不及经过思考。
梦里的萨博安静了很久。
岩缝外,追兵的脚步踩过碎石,一步一步逼近。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暖得发烫。他低下头,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仰起头时,鼻尖轻轻擦过了他的下颌。
“你不该替我挡。”她说。
“算过了。”
萨博听见自己回答。
“我死不了。你挨这一下,未必还能走。”
“你骗人。”
她的声音很轻。
萨博笑了一下,伤口被扯得发疼。
“嗯。”
他承认了。
那一刻,他突然不想再把每一件事都讲得合乎利益。他不想告诉她,革命军参谋长应该优先保住谁,哪一个人的价值更高,哪一种选择更符合全局。
他只是想挡。
仅此而已。
“你让我……”他停了一下,喉咙里都是血腥味,“不想算了。”
她按在他背后的手,忽然僵住。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们却谁都没有再说话。
萨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低下了头。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后退,也许是因为她贴得太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又或许,他在那个梦里已经忍耐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究竟在忍什么。
他的嘴唇先碰到她的脸侧。
很轻的一下。
像是黑暗里找错了位置。
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却仍旧没有推开他。
萨博停在那里,鼻息落在她的唇角。他给了她退开的时间,也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恢复理智的机会。
可她只是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于是他偏过头,吻住了她。
最初的触碰很轻。
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被风吹久了的干涩。萨博却烫得厉害,呼吸、皮肤,连唇齿间都是热的。他刚碰上去,便尝到了血的味道——可能来自他唇角的伤,也可能是刚才咬破的舌尖。
她没有躲。
这件事让他的理智彻底断了。
他撑着石壁的手慢慢收紧,低头加深了那个吻。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因为伤势显得有些狼狈,可那种急切太真实了,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失去过无数次的人,如今到底是不是还在怀里。
她先是僵着,随后一点一点松下来。
按住他伤口的手没有移开,另一只手却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衣领。她仰起脸回应他时,萨博胸口那颗跳得几乎发疼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处。
外面有枪,有追兵,有一整片正在燃烧的海岸。
他却只听得见她的呼吸。
短促的、混乱的,一次次落进他的唇间。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萨博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都在喘。她的手指仍抓着他的衣领,像是不肯放,又像是忘了应该放开。
他在黑暗里低声叫她。
“夏。”
只有一个字。
熟稔得像已经叫过一辈子。
梦便停在了那里。
萨博睁着眼,看着舱顶。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当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那个姑娘近在咫尺的呼吸。可他的身体记得那种触感,甚至记得她在被吻住的最初一瞬,抓着他衣领的手猛地收紧。
清楚得不像梦。
萨博翻身坐了起来,手掌盖住半张脸。
他这人,活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算”字。
一条情报值不值得冒险,一个据点能不能救,一个人能不能信,他都得算清楚。哪怕情况紧急,他的脑子也会本能地去找最稳妥的选择。
可梦里的那个他,替一个刚认识的姑娘挡枪时,连半秒都没有犹豫。
不仅替她挡了。
还在敌人就在外面的情况下,把人按在岩缝里亲了那么久。
萨博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全是对自己的无可奈何。
“……行啊,萨博。”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跟人家握一次手,就能梦见替人挡枪,顺便连亲都亲了。”
握过手。
就那么一回。
东海一间酒馆的地下室里,双方谈完情报交换,公事公办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掌温度偏低,握得很短,松开的时候连多余的目光都没给他。
他却把人梦了整整一夜。
荒唐。
萨博重新躺下,闭上眼,试图把这件事归为一次过于真实的胡思乱想。
可他闭上眼,岩缝里的黑暗便重新压下来。
她说“怕你死”时发颤的气息,他吻上去时她骤然收紧的手,额头相抵时两个人混乱的呼吸,全都还在。
寻常的梦醒来便散了,剩下一点模糊的情绪,连人脸都未必记得清楚。
这个梦却像是被谁硬塞进他脑子里的一段记忆。
连她的剑从什么角度递过来,他都记得。
连她按住伤口时,拇指恰好压在他肩胛下方哪一处,他都记得。
甚至那个吻——
萨博闭了闭眼,耳根莫名发热。
不像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倒像是他真的做过。
他睁开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没有童年的记忆。
龙把他从海里救上来的那一天之前,所有东西都是空的。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名字的来历。他早已习惯不去碰那一片空白,甚至觉得不记得也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那片空白里像是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后站着一个握着细剑、琥珀色眼睛的姑娘。
萨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梦而已。
他对自己说。
白刃林夏确实出色,做事干净,判断也快。他们最近又一直在对接情报,他对这个人有所关注,再正常不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把逻辑梳理得清清楚楚,正准备重新躺下,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下一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萨博沉默了。
过了两秒,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不睡了。
※二 ※
林夏那边,比萨博难熬得多。
她也记得那个梦。
从黄昏的海岸,到狭窄的岩缝,每一寸都记得。
她记得萨博转身挡在她面前时,肩膀在枪响中猛地一震;记得他明明疼得连呼吸都在发抖,还要故作轻松地告诉她“算过了”;记得他说“你让我不想算了”时,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外面的脚步声盖住。
也记得那个吻。
最开始,他只是碰错了地方。
干燥的嘴唇擦过她的脸侧,停在离她唇角很近的位置。他没有立刻继续,像是在等她推开。
林夏当时明明应该推开。
追兵就在外面,他受了伤,他们连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知道。她有无数个理由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她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想过后果。
萨博吻下来时,她闻到他身上的血和火药味。那个吻带着伤口的疼痛,也带着一种几乎不讲道理的急切。他像是忍了太久,又像是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必须在那一刻确认她还在。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放松的。
怎么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变成仰起脸去回应他。
怎么在他的额头抵上来时,产生了一个贪心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念头——
再靠一会儿。
哪怕追兵下一刻就会发现他们,哪怕这条岩缝会塌,哪怕那个梦随时会结束。
她也想再靠一会儿。
她用了半辈子,把自己锻造成一件没有缝隙的兵器。她学会不依赖任何人,学会每一次受伤都自己处理,学会在有人靠近之前先把退路留好。
可在那个梦里,她把所有防备都卸了下来。
因为那个人是萨博。
那个会记得她、理解她,会在她开口之前就知道她要做什么的萨博。
醒来以后,现实只用一句话,就把她从那个怀抱里拽了出来。
——那个什么都对的萨博,是梦给她的。
不是现实里的他给的。
真正的萨博不记得她。
他看见她的时候,只会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她多看他一眼,他便会本能地分析她有什么目的。
他们之间没有燃烧的海岸,没有并肩作战,也没有那道岩缝。
更没有那个吻。
所以这次去接头前,林夏花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把自己重新收拾好。
不是衣服。
是那副用来见人的外表。
她把梦里的萨博从脑子里一寸寸剥出去,把被他吻过时短暂失控的心跳压回去,把所有不该有的期待重新锁进最深的地方。
她已经做好准备。
准备再次面对那个客气、疏远、公事公办的革命军参谋长。
准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用陌生人的口吻叫她“白刃”。
也准备让那种陌生感再剜她一次。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萨博已经坐在桌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林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对。
那双眼睛里少了上一次见面时纯粹的审视。
他仍在观察她,却不再只是判断她是否可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点,像是在寻找某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甚至在她走近时,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了她的嘴唇。
只是一瞬。
快得换成别人,根本不会注意。
林夏却看见了。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记起梦里的触感,唇上仿佛又残留了一点血腥味。她只能把手指收进袖中,借着布料挡住那一瞬间的僵硬。
【宿主。】系统的声音压得很轻,【他看你的眼神变了。】
——她知道。
萨博也梦见了。
或许他醒来以后只把它当成一场荒唐的梦,可他身体里那点没有被记忆带走的东西,已经被翻了出来。
他开始觉得她熟悉。
开始在意她。
开始不受控制地朝她这边偏。
林夏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陌生的目光刺一下的准备。
那一刀却落了空。
可落空以后,她反而更加难受。
如果萨博依旧疏远,她至少知道该怎么做。
继续交换情报,继续维持距离,等拿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便离开。
可现在,他开始靠近了。
林夏分辨不出,他是对真正的她产生了兴趣,还是被梦里那个并肩作战、与他接吻的女人影响了。
他现在看着的人究竟是谁?
是坐在他对面的林夏,还是梦里那个让他“不想算了”的幻影?
“……参谋长。”
林夏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有留下任何情绪。
“说正事吧。”
萨博看了她一会儿,才将桌上的文件推过来。
“好。”
※三 ※
正事谈得很顺。
不正经的事,是萨博自己掺进来的。
情报转移的路线、接应人员和撤离时间很快敲定。林夏收起文件,本以为这场见面就此结束,萨博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
他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这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
林夏却知道,他正在组织语言。
“白刃。”
“嗯。”
“问你个怪问题。”
林夏抬眼看他。
萨博盯着她,语气像是在闲聊,眼睛却锐利得没有半点放松。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林夏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
这个问题,她在来的路上已经设想过。
她甚至想过萨博会用什么语气问,问到哪一步,会拿出什么作为证据。
“没有。”她说,“东海那间地下室,第一次。”
“是吗?”
萨博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可我总觉得你很眼熟。”
“参谋长见过的人多,记串了。”
“我记性没这么差。”
“那就是错觉。”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萨博却没有被说服。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握住杯子的手上,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她越平静,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重。
梦里的姑娘和眼前的人长着同一张脸,这本来已经足够荒唐。偏偏林夏看见他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也像是在掩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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