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日志】
【系统状态:低电量,基础功能运行中。】
【宿主状态:失忆后第六十二日,体征稳定。】
【今日航线:北上补给。】
※一 ※
潜艇浮上来的时候,是清晨。
林夏第一个出舱。
她站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仰头看天。海雾还压着,太阳是一团没有化开的白。她已经习惯了从一个铁壳子里钻出来,也习惯了头顶先是闷罐一样的低,再忽然空成一整片天。
罗跟在后面,把舱盖卡好。他看了一眼海图,又看向远处那片灰扑扑的海岸线。
“补给三样。药材,淡水,引擎用的密封圈。”
“我记得。”
“一个上午。”
“嗯。”
“东西让店家送到码头,别自己搬。”
林夏转过头。
“淡水也不能搬?”
“尤其是淡水。”
“我看起来像会扛着二十桶水走回来吗?”
罗看着她。
林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好吧。”她说,“我让他们送。”
罗把装着钱和采购清单的小袋子递给她。
“别往城里走。靠海这一带就行。”
“知道。”
“有事打信号。”
“知道。”
“左肩疼就回来。”
“罗。”
“说。”
“你前天已经确认过了。”
“所以今天不用确认?”
林夏接过钱袋。
“我会按时回来。”
罗没有再拦她。
小艇就系在潜水艇旁边,是前一天做划船测试时用的那一条。林夏跳进去,船身在脚下晃了两次。她等重心稳定,才解开缆绳。
海岸距离这里不远。
落桨以后不到十分钟,小艇便靠近了码头外侧。返航时即使慢一些,也来得及在午前回来。
划到一半,左肩出现了一点熟悉的酸意。
不是疼,也没有牵扯到腰侧。林夏放慢两次落桨的间隔,稍微调整握法,酸意很快稳定下来。
罗还站在潜水艇甲板上。
距离已经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林夏仍然知道他在看。她没有加快,也没有证明自己完全没事,只按前一天测试过的速度划完剩下的距离。
小艇靠岸。
她将缆绳系在码头最外侧的一根木桩上,停了一会儿,确认呼吸和肩膀都没有问题,才起身往街上走。
这两个月,她对很多事情依然摸不着头脑。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米尼翁岛的暴风雪,是多弗朗明哥举起枪,枪口正对着罗西南迪。
然后记忆断了。
再睁眼,是极地潜水号,是一个已经二十六岁的罗,是自己身上正在迅速消失的伤,还有许多她完全不记得、身体却知道该怎么使用的本事。
她的记忆停在十五岁。
身体已经独自走过了更远的地方。
这段空白暂时找不到入口。林夏能做的只有先记下来,等系统恢复,或者等她遇到足以证明那些经历的人。
眼下,她先去买东西。
※二 ※
这是一座不大的港口城。
临海一侧只有两条主街,房屋都不高。多数墙面被海风吹得发白,窗沿与屋檐下积着一层潮湿的盐霜。
林夏先去了码头边的淡水铺。
“劳驾,二十桶淡水。”她将写着数量的纸递过去,“中午以前送到三号码头最外侧,有人接。”
卖水的人看了一眼数量。
“姑娘,你一个人?”
“接货的人一会儿过来。”
“船呢?”
“停在外面。”
男人没有继续打听。他收下定金,正准备开单,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响了几下。
几个人从街口经过。
他们没有搬货,也没有穿码头工人的衣服。走到淡水铺前时,其中一人向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林夏脸上停了片刻。
卖水的人低下头,写字的速度明显快了。
等那几个人走远,他才将单据推过来。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嗯。”
“买完东西早点走。”
林夏接过单据。
“最近不太平吗?”
男人飞快地看了一眼街外。
“别去码头西边。那排仓库是大人物的地方,过去看一眼都可能惹事。”
“谢谢您提醒。”
林夏没有当场追问。
她走出淡水铺,顺着男人方才的视线望过去。
码头西侧有一排连在一起的灰色仓库。墙上没有窗,正门前零散站着几个人。仓库后方连着一条不起眼的窄水道,几艘没有挂旗的快船停在那里。
距离太远,见闻色只能碰到几道模糊的气息。
林夏收回视线,先去了卖船用零件的铺子。
罗已经将尺寸和型号写在清单上,还附了一枚旧密封圈做样品。老板对照仓库里的货找了很久,终于凑齐数量。
“也送三号码头。”林夏说,“和淡水放在一起就行。”
“要加运费。”
“可以。”
办完两样补给,她又去了位于东街的药材铺。
药材需要逐一核对。林夏对现在的药名并不熟悉,只能照着罗写下的特征确认。全部办完,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她没有立刻返回码头。
左肩的酸意比刚上岸时重了一点,腰侧也出现了很浅的紧绷感。林夏在药材铺外面的长凳上坐下,将随身带来的水慢慢喝了几口。
罗要求她出现不舒服就发信号。
目前还不到那个程度。
但他也要求她不要把不舒服压下去继续走。
林夏坐满了十分钟。
肩膀的酸意逐渐退下去,呼吸也一直稳定。她才重新拿起药材铺开出的单据,准备回码头。
经过先前那条街时,行人的状态仍然不对。
买东西的人不抬头,交钱时也很少说话。有人经过西边仓库附近,便会下意识换到街道另一侧。
林夏放出见闻色。
她没有像在极地潜水号上那样试图覆盖整座城,只将感知保持在附近几条街的范围里。
街道两侧的气息逐渐清晰。
店铺里有人,屋顶上有人。靠近仓库的巷口还藏着两个看守,他们的呼吸平稳,注意力一直放在来往行人身上。
再往下,是地基。
一群人的气息挤在很小的空间里。
呼吸又浅又乱,有大人,也有小孩。其中一个孩子正在哭,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身体轻微的抽动。
林夏的脚步停住。
她明明没有这段记忆,身体却先一步绷紧。
那种不敢发出声音的哭,她认得。
她不知道自己在遗失的十三年里在哪里听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碰到那些气息,胸口便会浮起一阵近乎本能的反感。
她只知道,仓库地下关着人。
而看守他们的人,把那些人当成了货物。
林夏已经走向码头。
现在,她转回身,重新看向西边那排没有窗的仓库。
罗让她别往城里走。
这里还在码头边。
林夏暂时决定,不去计算这算不算钻空子。
※三 ※
她没有硬闯。
仓库里至少有几十条枪。她现在不能战斗,也不能留下能够指向白刃林夏的痕迹。
林夏沿着外侧街道走了一圈。
她走得不快,中途还在卖渔具的小摊前停了两次。看起来只是一个不熟悉道路的外地人,正在寻找回码头的方向。
七座仓库连成一排。
最东侧的一座靠近水道,后门修有装卸平台。几艘没有挂旗的船从水道进入,货物在那里卸下,再通过相连的通道送往其他仓库。
被关住的人也在那里。
整排仓库共用一套排水。主排水沟位于装卸平台下方,另一端直接连接窄水道。水道入口设着一扇旧木闸,用来控制涨潮时的水位。
下一次涨潮就在午前。
林夏在排水沟入口附近蹲下,假装整理鞋带。
两天前,罗曾经拿一块从船壳上拆下来的旧木料测试她的武装色。
他让她别损坏表面,只把力量送进木头里面。
林夏不知道该怎么做,身体却完成了。旧木料外面没有痕迹,内部已经沿着腐坏的位置裂开。
罗没有允许她做第二次。
眼前这道木闸比测试用的木料更糟。
它在海水里泡了许多年,内部已经腐朽,只剩外层勉强维持着形状。即使没人动手,可能也撑不过多久。
林夏把手伸进排水沟。
指尖碰到湿冷的木头。
她放缓呼吸,让那层力量沿着手臂沉下去。武装色没有覆盖整只手,只集中在接触木闸的几根手指上,随后顺着已经腐烂的纹理向里渗入。
没有撞击,也没有声音。
力量抵达木闸内部最薄弱的位置,轻轻压了下去。
一道裂纹从里面展开。
木闸外表仍然完整,内部的支撑却已经断了一层。涨潮以后,水压会替她完成剩下的部分。
林夏立即收回手。
指尖传来一阵麻意。
左肩刚刚消退的酸胀再次出现,腰侧也跟着发紧。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着排水沟旁边堆放的空木箱坐下来,慢慢调整呼吸。
【宿主。】
系统的声音很轻。电量不足以后,它大多数时间都保持沉默。
“嗯。”
【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只动很小的地方,剩下的交给它自己。】
林夏看着不远处那扇仍然安静立着的木闸。
“我以前经常这样?”
【经常。】
“具体是什么时候?”
系统沉默了两秒。
【历史记录暂时无法读取。】
林夏已经习惯这个答案。
她喝了几口水,一直等到指尖恢复知觉,侧腰也不再发紧,才从木箱后面站起来。
没有渗血。
心跳和呼吸也已经恢复。
她离开排水沟,先到三号码头确认了淡水和密封圈的送货情况。贝波与佩金已经划着另一条补给艇过来,正和店家一起清点货物。
贝波看见她,立刻抬起爪子。
“林夏小姐!”
林夏走过去,将三张单据交给佩金。
“药材也办好了。他们整理完就送过来。”
佩金接过单据。
“你那边怎么比我们还快?”
“东西都让店家送了。”
贝波认真点头。
“船长特意说过不能自己搬。”
“我记得。”
林夏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约定的返航时间已经不远。
“我先回去。”
“我陪你吧?”贝波问。
“这里还需要清点。岸边离潜水艇很近,我自己可以。”
贝波仍有些不放心。
佩金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她回。船长现在肯定还站在甲板上盯着。”
贝波向海面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极地潜水号只剩下一小块模糊的黄色轮廓。
“船长能看见这里吗?”
“看不清也会盯。”
林夏没有反驳。
她拿起装着少量药材样品的布袋,向系着小艇的木桩走去。
身后的水道里,潮水正在上涨。
※四 ※
红发海贼团盯着这片仓库,已经盯了小半个月。
这片海属于香克斯的势力范围。有人在这里贩卖人口,背后还连接着更大的交易网,他们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仓库下面关着人,不能直接用炮火摧毁。
贝克曼定下的办法是先摸清运货规律,再在下一批人被转移时封住水道,同时控制七座仓库。这样既能保住下面的人,也不会放走负责押运和接货的任何一方。
他们等的那艘船,会在午前的涨潮进入水道。
临近中午,潮水开始上涨。
贝克曼和耶稣布伏在水道对面的高处,看着那艘没有挂旗的运货船靠近入口。
船头已经对准闸门。
就在它准备进入水道时,旧木闸突然从内部垮了。
没有爆炸,也没有人从附近冲出来。
水压顶上去以后,整道木闸沿着腐朽的纹理迅速裂开。涨起的海水瞬间倒灌进排水沟,运货船被横向冲来的水流卡在入口,最东侧仓库的地面也开始进水。
地下关人的笼子很快泡进水里。
押运的人乱了。
有人跑去修闸,有人试图把船退出水道,还有人冲进地下转移被关押的人。原本分散在七座仓库里的看守同时向东侧移动,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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