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最难的,是那头兽。
霸王色。
御田是某天夜里,忽然提起来的。两个人喝着酒,他冷不丁说:"丫头,你身上那头兽,得管管了。"
林夏握着酒坛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兽。"
"别装。"御田斜她一眼,"你那霸王色。"
林夏沉默了。
她身上那东西,她从没跟人提过。它不听她的。它只在她被逼到绝境、命悬一线的那一瞬,自己撞开门,轰一声炸出来,扫平四周,然后留下她一身虚脱。香波岛拍卖所那次,是它头一回炸;之后再没主动出来过。她唤不动它。
"那玩意儿,野得很。"御田说,"不认你。"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御田咧嘴,"前儿我把你打急了那回,它在你身子里头,拱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头关在笼子里的兽,撞了下栏杆,发现撞不开,又趴下了。"
"它只在你快死的时候,自己出来。"他说,"对吧。"
林夏点头。这是她头一回,把这件事说出口。
"那就对了。"御田往地上一坐,"霸王色这东西,跟见闻色、武装色,不一样。"
"那两样,是本事,能练。可霸王色——"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是这儿的东西。是气概。是你这个人,骨子里那股我就是要这样、天王老子也拦不住我的劲。"
"它练不出来。"御田说,"它只能,跟着你这个人,一起长。"
"你这个人的气概有多大,你那头兽,就有多大。"
"你这个人,要是怂了、虚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盯着她,"那头兽,凭什么认你当主子?"
※二 ※
"所以你这几天,"御田站起身,把刀别回腰里,"别练剑了。"
"那练什么。"
"跟我,去干点疯事。"御田咧开嘴,那笑里有种要命的兴奋,"光在这河滩上比划,练不出气概。气概这东西,得在刀尖上、在鬼门关前头,逼出来。"
接下来几天,御田带着林夏,在和之国,干了一连串,她这辈子都没干过的疯事。
他带她,出海,故意把船开进和之国近海那片有名的、能掀翻大船的暴风海域。狂风巨浪里,御田站在船头,迎着风,放声大笑,笑得比那雷声还响。林夏死死攥着舵,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活下来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竟也在笑。
他带她,去九里山里,挑战那种半人高、性情暴烈的猛兽群。两个人背靠背,在兽群里,杀了个痛快。
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头,走一遭。
而每一次,御田都在问她话。
不是教她招式。是问她。
"丫头,你为什么变强?"暴风海上,他扯着嗓子吼。
"……活下去。"林夏吼回去。
"放屁!"御田大笑,"活下去,缩在家里也能活!你跑这么远,拼这么狠,就为了活下去?"
林夏没答上来。
"你到底,在怕什么?"猛兽堆里,他一边挥刀一边问。
林夏答不上来。
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些。她只是一路往前,变强,再变强。她跟自己说,变强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人,为了不再"看得见够不着"。
可御田的问题,一次比一次,扎得深。
你想要什么?
你怕什么?
※三 ※
那个答案,是在最后一场,逼出来的。
御田带她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和之国最凶险的一处断崖。崖下是终年不息的激流漩涡,传说掉下去的人,没一个活着上来。
"跳。"御田说。
林夏看着他。"……什么?"
"跳下去。"御田指着那片要命的漩涡,理所当然,"游过去,游到对岸那块礁石,再游回来。"
"那是送死。"
"那你就别死。"御田咧嘴,"丫头,我陪你跳。咱俩一起。"
"我告诉你个秘密——"他站在崖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这辈子,跳过比这凶十倍的地方。每一次跳之前,我都问自己一句话。"
"问什么。"
"问我自己,"御田望着崖下的漩涡,眼睛亮得吓人,"就算死,值不值。"
"值,我就跳。我跳的时候,心里头那股我就是要过去、就算死也要过去的劲,顶到天上——那一下,我整个人,谁也压不住。"
"那就是气概,丫头。"他转过头,看她,"是你心里那股非如此不可的劲。它压过了你怕死的劲——那头兽,才认你。"
"现在,我问你——"
御田的眼睛,直直地盯进她眼底。
"你心里,有没有一件事,是你就算死,也非要做成不可的?"
"有,你就跟我跳。"
"没有——"他笑了笑,"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那头兽,永远不认你。"
林夏站在崖边。
崖下是要命的漩涡。身边是个二十年后会死、此刻却笑得震天响的男人。
御田的问题,在她脑子里,炸开。
你就算死,也非要做成不可的事,是什么?
※四 ※
林夏闭上眼。
她铺开见闻色——这是她这些天养成的习惯,御田教她"听见万物之声",把那张网,撒到最大。
她听见崖下漩涡的咆哮。听见海风。听见远处九里旧城的炊烟和人声。
然后,她听见了更远的东西。
她听见这座岛,在疼。
那条被兵器工厂的废水染黑的河。那些喝着黑水、一茬一茬病死的村民。那个跪在路边、抱着死孩子不敢哭出声的老人。那座把一整座岛腌进恶里、腌了几百年的机器。
她听见,这片土地上,二十年都没散尽的、无数人的呜咽。
她还听见——更远,更远的海那头——
香波岛拍卖所里,那声"谢谢主人"。东海那些跪着、不敢吭声的人。她这一路,从风车村,到现在,听见的所有的"疼"。
还有,高坡上,那一炮。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气息,"断"掉的那一声。
那些声音,全涌进来。
林夏忽然,睁开了眼。
她知道答案了。
"御田。"她说。
"嗯?"
"我就算死,"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进了石头里,"也非要做成的事——"
"我要变强。强到,我看得见的疼,我都够得着。强到,我想护的人,我都护得住。"
"强到,有一天,我能亲手,把那台,让这座岛疼了几百年、让那么多人跪着、让那一炮,轰下去连个名字都不留的——"
"那台机器,砸烂。"
她转过头,看着御田,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一种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这件事,我就算死,也要做。"
御田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爆发出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他笑得震得崖石都在抖,"这才对!这才是你那双眼睛、那身本事,该用的地方!"
"不是用来躲!不是用来活命!"
"是用来,砸烂那个,该砸烂的世界!"
他一把搂过林夏的肩膀,指着崖下那片要命的漩涡,大吼:
"那还愣着干嘛?!"
"跟我跳!!"
※五 ※
两个人,一起,跳了下去。
激流漩涡,瞬间把两个人卷进去,翻搅,撕扯,要把人拖进死亡的深处。
可这一次,林夏没有怕。
她心里那股"我非要做成不可"的劲,顶到了天上。她要变强,她要砸烂那台机器,她还有那么多想护的人、想做的事——她不能死在这儿,她绝不能死在这儿。
那股"非如此不可"的意志,压过了一切。压过了漩涡,压过了恐惧,压过了她半辈子"一个人就够了"的退缩。
就在那一刻——
她身体最深处,那头蜷着的、暴烈的、从不认她的兽,睁开了眼。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失控地炸开。
它顺着她那股"非如此不可"的意志,缓缓地,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她快死了。
是因为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是谁、要什么、就算死也要做成什么。
那头兽,认了。
它顺着她的意志,涌出来,缠在她周身——黑红色的,暴烈的,却又,温顺地,听她的。林夏借着这股霸王色,在那要命的漩涡里,硬生生,撕开一条路,朝着对岸那块礁石,游了过去。
御田在她身边,放声大笑,陪着她,一起,劈波斩浪。
两个人,游到了对岸。
林夏趴在礁石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水。
她摊开手——指尖,还缠着那一缕,黑红色的、温顺伏着的霸王色。
她试着,主动,唤了一下。
它睁开眼,顺着她的意,涌出一丝,乖顺地,伏在她掌心。
认她。
【霸王色霸气……首次主动唤出。】系统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郑重,【一丝。但是,是你叫出来的。是它,认你了。】
【因为你,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要什么。】
林夏看着掌心那一缕属于她自己的、终于认了主的气概,久久,没有说话。
御田在旁边,瘫着,喘着,咧着嘴。
"成了。"他说,"它认你了。"
"因为你,终于,不躲了。"
※六 ※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礁石上,生了堆火,烤干衣服,喝最后一坛酒。
火堆噼啪地响。两个人的衣服搭在石头上,滴着水。
"丫头,"御田灌了口酒,忽然说,"老子看明白你了。"
林夏拧着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一身本事,样样都是一个路数。"御田掰着指头,"见闻色屏蔽,把人藏没了。走路走成背景,把影子藏没了。招式不肯起名,把路数藏没了。今天那霸王色认了主,你头一件事是把它收得严严实实,把气概也藏没了。"
他偏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眼里跳。
"你不是怕人,丫头。你是怕被人,看上。"
林夏没说话。
火堆又响了一阵。久到御田以为她不会答了,她开了口。
"我待过一个地方。"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在那儿,被看上,就是被收走。名字、脸、本事,都是摆在别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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