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容妃娘娘有孕,龙颜大悦,设宴琅嬛园。
早早的,晏榆便遣人又来了趟侯府,将晏心赴宴之时的衣饰头面一应送了过来。
晏筝倒未想到晏榆竟也将她放在了心上。
侍女走后,沈慈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既是榆妃娘娘赏赐,筝儿便收下吧。明日请人量身,筝儿就莫要再往外跑了。”
晏筝点头应下,正欲同栗菓离开,又听沈慈问:“那医师便如此好么?值得筝儿每每私下出去去拜会?”
“杨医师医术精湛,人也是极和善的。”晏筝抬起头,不疾不徐回话。
顿了顿,晏筝轻轻扯了下栗菓的衣袖,又道:“筝儿出府,并非是去寻杨医师。只是月前偶遇一绣娘,名唤柳菱,多聊了几句,相见恨晚罢了。”
“绣娘?”沈慈语调上扬,面上几分明晃晃的不屑:“你如今是侯府的三娘子,还是少同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人交游。”
“大夫人说的是。”晏筝颔首,“筝儿知道了。”
五月里,风也渐渐热了起来。两人走了许久,晏筝才低声询问:“方才大夫人的神色,你可瞧清楚了?”
“瞧清楚了。”栗菓点点头,“大夫人一副瞧不上娘子的模样。此外,倒是再无其他。”
再无其他么......
晏筝踱着步子,思绪转了几个弯。前几日榆妃不知为何,那般直白地告诉了她,那碗药是从宫中求来。
彼时她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怎会认识宫中之人?晏榆这便是指明了那药是大夫人求来的。如此看来,娘亲当年离世,怕也是有大夫人的手笔。
可今日她在大夫人面前提起柳菱,栗菓却说大夫人面上并无异色......
“奴婢愚笨。”栗菓见三娘子一脸愁绪,埋怨起了自己。“是奴婢瞧不出大夫人的心思,没能帮得上娘子。”
晏筝闻言摇摇头,又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夫人久在后宅,又极善交游。若是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那才是怪了。”晏筝抬起手,摸索着捏了捏栗菓的脸。
三娘子臂间的披帛随风滑过栗菓的额头,惹得她心中痒痒的。
“不想这些了。”晏筝伸手挽住栗菓的手臂,侧着脸看过去,“船到桥头自然直,是不是?”
栗菓用力点了点头,想起三娘子看不到,又重重“嗯”了一声。
*
是夜,琅嬛园。
晏筝第三次见到了她的生身父亲。
长信侯同夫人嘱托了几句,余光瞥见两个小女儿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一旁,抬腿走过去。
“许久不见思月,似是长高了些许。”
长信侯已年逾四十,无甚才能,为了撑住侯府的脸面,只好四处交游。许是因日日沉湎宴饮,说话时已然带上了明显的疲意。
晏思月慌忙起身行礼。她也不常能见到父亲,面对长信侯,她的心中先是敬、再是怕,最后才是爱。
“怎么不说话?”长信侯抬手欲拍拍小女儿的肩,又觉得不甚合乎礼节,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瞬,到底也不知该放在哪儿。
“思月打小儿就腼腆。”谢婉见状,起身走了过来。
长信侯点点头,又瞥见了一旁的晏筝。
“筝儿如今,气色好了不少。”
晏筝对这个父亲没什么感情,似乎只在小时候对父爱有过几分多余的渴望。
后来懂事了些,知道娘不喜欢他,长信侯又不常来枕流阁,便也就渐渐淡了。
见晏筝也不说话,长信侯蹙了蹙眉:“怎得一个两个的,都鹌鹑似的。该多向心儿学学。”
琅嬛园位于曲江上游,依山水而建。众臣自上而下散落在溪水旁,夜间秉烛设宴,水面落花星火交织,乃一大盛景。
晏心此刻正坐在晏榆身旁,二人相谈甚欢。
“大娘子芝兰之姿,筝儿望尘莫及。”
长信侯闻言眉头蹙的更深,都是自家人,说话怎得如此生分。
还未训斥,掌灯的内侍躬身碎步走了过来。溪流旁,灯火渐亮,长信侯远远向主位瞥了一眼,匆匆往前而去。
江风清凉,周身氤氲着潮湿的水气。榆妃送来的衣料定然是极好的,晏筝抬手细心理了理裙衫,照着四夫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伏身跪在了地上。
耳畔山呼万岁。
陛下似乎已然落座,身旁,晏思月却并未起身。
晏筝只好跪伏在地上,紧随其后的,又是一阵高呼。
“肃王、千岁。”
晏筝默默复述了一遍,脑海中熟悉的气味袭卷而来。
“筝儿,起来吧。”晏思月轻轻拉了下晏筝的衣袖,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悄声道:“人走远了。”
今日大宴,虽恩准众臣皆可携家眷入宫,可即便是同一府中的人,坐的位置也是不同。
侯夫人有封号在身,几乎要紧邻着诸位娘娘而坐。晏思月几人身份低微,琅嬛园又大,再起身时,早已连陛下的影儿都瞧不见了。
“瞧什么呢?”谢婉见晏思月有心事一般一直往陛下的方向打量,低声呵斥了几句:“莫要乱了规矩。”
晏思月闻言只好乖乖坐回了原处,见晏筝也侧过脸来,又忍不住道:“方才肃王殿下身侧那人,不知为何,我瞧着分外眼熟。”
“许是哪位大人家的郎君?”晏筝低声道。
晏思月想了想,到底还是又往前看了一眼:“不是。总瞧着......”
她也只是待肃王走过之后才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一个背影,还影影绰绰的。
“许是我看花眼了。”晏思月摇摇头。
再说了,半月前她还去见过子安一面,彼时他凑巧在西市做工,她等了许久才等到子安下工回家。
他怎么会一步登天,走在肃王身边呢?
“有什么新鲜事么?”
裴肃见袁知逸坐不住似的一直伸着脖子往后瞧,开口打趣了句。
“世子殿下什么奇事未曾见过?”郭太尉冷哼一声,并未卖二人面子。
“太尉说的是。”袁知逸被指着鼻子刺了一句,面上却仍是嘻嘻哈哈的模样,并无半分收敛,只道:“许久未曾见过诸位大人府上的娘子,今日不免看花了眼。”
“无礼!”郭太尉瞪直了眼睛,手拍在桌岸上,杯中酒溅出来几滴。
“太尉莫要动气。”裴肃见状颔首,微微弯下脊背,同郭太尉赔着笑脸,“知逸口无遮拦,太尉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世子口无遮拦,殿下也不懂礼数么?!”
郭太尉闻言更是气急,抬手将裴肃面前的木案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半截,木案左端闪出了一条半掌宽的缝隙:“还请殿下莫要识人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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