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棠的话音还没落尽，廊下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那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感，殷沁梨一听便知那是外祖母的步子。
她站起身，迎了出去。
帘子一掀，寒气扑面。
林玉金走在前面，顾兆仪跟在她半步之后。
林玉金身上披着一件白狐斗篷，兜帽没有戴，一头银发在廊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在看到殷沁梨从小花厅里出来，“嗒”，她手里拄着的拐杖抵在地面，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目光定在了殷沁梨的脸上。
顾兆仪在看到殷沁梨后，飞快地翻转手腕，向下，中指朝下点了两下。
这是她们小时候就定下来的暗号，这个手势代表着“祖母发火了，别顶嘴”。
殷沁梨心下了然，看来外祖母和母后见过面了，就算没见过面，也通过信了。
其实就算顾兆仪不打这个手势，殷沁梨也已经感受到了，虽然林玉金的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可她散发出来的，带着威压的气息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尤其是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收紧了。
她在打量她。
那是一双经历过林家的腥风血雨，撑起顾家大半门户的眼睛，精明、洞察、锋利。
此刻，正直直地钉在她身上，想要将她探个干干净净。
殷沁梨没有闪避，抬眸，正面迎上林玉金的目光。
就算是她最敬重的外祖母，也无法动摇她分毫。
林玉金在看清殷沁梨的目光时，眸底凝住的光漾开了，她对上的是一片澄净的眼底，没有一丝杂质，比她见过的所有人的眼睛都要清澈，都要透亮。
水至清则无鱼。
这样清净的眼睛，是不会被任何人动摇的。
“外祖母也认同母后的话，认为我是在作践自己吗？”
“之前你南下，我给你的那枚赤金红玉玉佩，今日可在你身上？”
殷沁梨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不明林玉金的意思，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玉佩，“在这里。”
林玉金摆了一下手，“过来。”
殷沁梨走了过去，林玉金从她的手中拿过那枚玉佩，系在了殷沁梨的腰间。
“你可知道这玉佩为何物？”
殷沁梨望着垂在腰间的玉佩，摇了一下头，“不知。”
“这是林家家主的权位信物。”
一直困扰着殷沁梨的一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那就是南下的时候，明明时间是紧迫的，可林玉金给出的路线里，一定要让她绕远去九个地方，见了九个人。
她愕然抬头，目光灼灼，“外祖母......”
“本来没想这么快就告诉你的，只是让他们先认认人，但我今日见你，便改变主意了。”
她抬手理平了殷沁梨的衣领，“是时候了。”
她的手顺着衣领抚过殷沁梨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不重，却都重重地落在了殷沁梨的心头。
她望着殷沁梨，眼神不舍得移开半寸，发自心底的笑意慢了半拍，盈满她的眼眶，“初发心时便成正觉，知一切法真实义。”
殷沁梨眼头一热，紧紧抿着嘴唇，想要忍住，又在下一刻委屈到不能自已，扑进了林玉金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外祖母！”
她只能用一只手用力搂住林玉金的脖子，林玉金却一如以往，用两只手接住她，回抱住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好了，进屋去，让外祖母看看你的新胳膊。”
殷沁梨抽噎着松开林玉金，殷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瘪着嘴巴，眼泪委屈巴巴地挂在嘴角，欲滴未滴。
她搀扶住林玉金，走进了小花厅。
殷沁梨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温皎。
温皎立刻会意，“殿下，我先回去了。”
她向林玉金和顾兆仪行了礼，快步退出了小花厅。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小花厅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林玉金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了，顾兆仪坐在了旁边，她的眼圈红红的，不安地望着殷沁梨。
殷沁梨没有坐，她在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定，随后抬起右手，去撩左胳膊的衣袖，她撩得很慢，先露出手腕、腕骨，再往上，是小臂，一寸一寸地，直到肩头，直到这条被拼缝起来的胳膊，在光亮下，再一次完整地被露了出来。
缝线纵横，鳞纹层叠，蛇鳞在暖光里一片接着一片地泛映着深浅不一的、冷冽的、墨青的光色。
那一瞬间，林玉金的指尖在扶手上猛地一收，指甲刮过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刺”声。
顾兆仪用力捂住了嘴，身体下意识往后仰，她的眼泪几乎是立刻涌出来的，在眼眶里滚了一圈，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林玉金的目光钉在殷沁梨的胳膊上，目不转睛，在眼神一遍一遍地确认这条胳膊的样子后，她的手颤抖着从扶手上抬起来，向殷沁梨靠近，可到一半，又停住了。
想摸，但不敢摸。
她只是听说了，没有亲眼见到过，顾宜宁的信里说得再详细，也不如这一眼来得实在。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喉咙滚动了一下，又被堵了回去。
殷沁梨看着林玉金的反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胳膊，也没有说话，就将胳膊晾着，让它清清楚楚地横陈在两个人之间。
林玉金的嘴唇紧抿着，下唇抖动着，久不能言。
所有能想到的话，在这一刻说出来，都太轻了。
轻到连回答都不敢听。
顾兆仪的眼泪再也框不住，滚落了下来，安静的小花厅里，只能听到她拼命忍着、但忍不住的抽泣声。
殷沁梨打破了寂静，“外祖母看到这条胳膊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又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殷沁梨走到林玉金的面前，她蹲下身来，仰头看着林玉金的脸，她伸出右手，覆在林玉金的手背上，指腹贴着她的指节，她的手很凉，林玉金的手很热。
殷沁梨将脸埋进林玉金的膝头，像小时候那样，“外祖母会心疼我吗？”
林玉金俯身揽住了她，她没有开口回答，铿锵有力的心跳，颤抖的身体，温暖的怀抱，冰凉的玉佩，都是答案。
——
墨驰烈被墨衍之那番话气得牙根发痒。
忠诚。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墙上，跺在旁边积着的雪上。
还是不够解气。
他仰起头，看着巷顶那条窄窄的、灰蒙蒙的天。
冬日的天总是这样，只有正午是清亮的。
“忠诚。”
这两个字在他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不是滋味。
忠诚？
驸马和忠诚有什么分别？
爱一个人，不就是给她名分、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吗？
怎么到了墨衍之的嘴里，驸马反而成了最不要紧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那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也下不去。
他站了很久，站到脚底发麻，站到天暗了下来，才终于动了。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马撒开蹄子就冲了出去。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他胸腔里那把火却越烧越旺。
他不明白，岳州城门前，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那么决绝地将他赶走。
他也不明白，她的心到底有多狠，才能一次一次无视他。
他本来是要认命的。
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的。
可现在墨衍之跟他说“忠诚”？
就因为这两个字，让他、让整个武宁侯府受此奇耻大辱。
墨驰烈咬着后槽牙，牙根都在发酸。
飞奔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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