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议事堂。
天刚亮透,人已经到齐了。猎兽营的赵营正立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卷记档,后头依次站着分管库房、巡防、修缮的几位执事,还有西线驻防的灰袍老者。
堂门半开,晨光斜斜照进来,把沙盘上的棋子映得明暗分明。
谢临渊坐在主位,手边一盏茶。他眼底压着一层极淡的青痕,精神却不见半点倦怠。
不过一夜没合眼罢了,对他这个修为来说,算不得什么。
“报数。”他抬了抬下巴。
赵营正上前一步,翻开记档,声音沉稳:“南段,阵亡十七,失踪六,伤四十三。东段,阵亡十二,失踪四,伤三十七。伤者均已送医,轻的敷了破秽散,重伤的在营帐里用太乙伏魔丹。”
失踪。
这两个字落在堂上,没有人追问,在座的都是久经战阵的老人,昨夜那种战场,人没了,那便只可能有一个去处。
所以赵营正在写档案时,直接把他们归进了阵亡那一栏,连同那些没抢回尸身的一起,立衣冠冢。
这些事不必说出口,堂上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赵营正继续往下说:“抢回来的遗体,和重伤不治的兄弟,都照旧例烧成骨殖装坛。家中有亲眷的,骨殖送回,抚恤从账上出;没有亲眷的,葬入后山墓地。”
谢临渊听完后,补上一句,“抚恤从宽,家中有孤寡老弱的,另行安置,别让人寒了心。”
“是。”
赵营正应下,正要退回原位,谢临渊忽然问了一句:“城外的魔傀尸身,清过了没有?”
“南段清过了。那些东西叫天雷劈过,十之七八成了焦炭,和土混在一处,捡不出多少。能收拾出来的,拢共两三车,都运去火焚场烧了,灰埋进了后头的深坑。”
“没烧尽的残灰,等日头晒过了,翻进土里,别留在面上。”
“是。”赵营立刻回复道,然后把另一边的情况也一口气说完,“至于东段那边……被太阳真火焚过,比南段还干净,剩下那点魔气,早上日头一出来,也散尽了,属下的意思,就不必再派人去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没再过问。
魔傀这东西麻烦得很,魔气是一回事,尸身也是一回事,若不及时清理,过不了几日便是瘟疫。
这一项是每次魔灾之后最不能省的功夫。眼下南段只剩两三车,东段他昨夜亲眼见过,那地方连地皮都被刮去了一层,哪里还有什么尸身可收,倒是给他省了大事。
接下来是库房。
管库的执事弓着腰上前:“丹药储备尚足。只是这回伤者多,清心丹、聚元丹去了三成。按丹方购入材料所需的灵石,属下已列了单子。”
谢临渊接过单子,扫了一遍,又加了一笔,“批了。再多备两成,灾变没完,后头用得着。”
执事将批好的单子收回袖中,继续道,“雷符火符的库存也有些紧张。昨夜一场仗,城头存符去了近半。属下想请少主示下,是否在城内发下任务,让符师们赶制?按成品成色,分上中下三品,用不同价位的灵石收。”
“发。”谢临渊直接拍板,提笔又写了一张单子递过去,“另支一笔灵石,购入丹砂和空白符纸作储备,符纸宁多勿缺。”
“是。”
至于兵甲与法器的维护,照例归炼器坊。谢临渊只丢下一句:“要多少灵石,报上来。”
轮到城防修缮,灰袍老者上前。
“南段城外,雷火烧出来的焦土坑洼不平,要先夯实,再铺砂石。这活计役夫干得,就是量大,估摸着要半个月。”
“不行,半个月太久。”谢临渊立刻否决,随即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从附近的城镇和村子征役夫,工钱给多一点,算路费。”
“是。”灰袍老者稍微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东段就麻烦多了,那位……下手有点过了,如今城外遍地碎琉璃,足有半尺厚,凡人碰不得,得先让擅长役使土石的修士清一遍,役夫才能上去修路。”
“还有两处要紧的。”灰袍老者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东段的结界,前阵子刚补好的那个节点,昨夜又断了。再有,南北两段墙基都被震出了裂痕,东段尤其重,怕是要动地基,附近的几根阵桩也有损耗。”
谢临渊听完,沉默了一瞬,才继续开口:“结界节点今日就修,墙基和阵桩马上安排阵法堂的人去看,尽快补好。至于东段动地基的事,让他们三日之内报个章程上来。”
“是。”
一笔接一笔的灵石划出去,只要是该花的,谢临渊眼都不眨一下,绝对不省。他心里有本账,算都算得清清楚楚。
今年谢家名下各大矿脉产出稳定,猎兽营的营生也做得不错。兽潮虽是麻烦,可妖兽的皮毛、骨血、妖丹,样样都是好东西,加上大荒里特有的各类灵植,还有南关城的税收与商户抽成,零零总总算下来,进项可观。
眼下这些开支,加起来还不足今年进账的九牛一毛,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可若是这场灾变拖得太久,日日这么个打法,营生也不能继续,灵石像流水一样只出不进,那就不太好说了。
得尽早把源头给掐了。
他正想着,赵营正又上前一步:“少主,还有那三阳灯……”
“说。”
“三阳灯自八日前起,便每晚点着。有几盏是先前用过的旧灯,灯芯阳髓本就所余不多,估摸着再有七天就熄了。昨夜南门、东门灼烧魔气的那几盏,也耗得厉害。”赵营正说,面色有些凝重,“其余新灯,按照现在这个用法,大约还能再烧两个月。”
阳髓。
这是狱炎山沸火河里才能出的东西,几乎不出西域,得之全凭机缘。谢临渊手上这些,是当年他结丹时外家送来的贺礼,用一点少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继续点,不用省。”谢临渊没有丝毫犹豫,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没有多少起伏,“我会发信给外家,你们也派人留意各大商行,但凡有阳髓,就尽数拍下。”
“是。”赵营正应下,接着又提起另一桩事来,“派去大荒的两队人,祠堂里的魂灯都还亮着。都已入了深处,目前传讯断断续续,最近一次消息传回来,说遇到的魔傀很多,多是融合过数次的妖兽,不过成不了什么阻碍,正在继续往前。”
“有新消息,立刻报我。”
“是。”
该议的事都议得差不多了,众人各自领命,鱼贯而出。就在最后几人快出堂时,一个管巡防的执事落在后头,犹犹豫豫地折了回来。
“少主……”他行了个礼,措辞谨慎,“属下斗胆问一句,昨夜在城头出手的那位……如今营中传言甚多,需不需要压一压?”
谢临渊抬眼看他。
执事被这目光一扫,头又低下去几分:“外头都传,说……说那位是您养的,属下想着,此事可大可小,还是先来讨您个示下。”
堂里静了一瞬。
片刻后,谢临渊重新低下头,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不用管。”
那执事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他再不多言,也跟着退了出去。
议事堂重归宁静。
谢临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堂中,忽然极轻地咀嚼起那三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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