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换防的命令传了下来。
南段城墙上的人终于下来了,他们的甲上糊着污迹,衣角滴着雨,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倦色。队伍沿着马道撤下城头,穿过还亮着火把的长街,往城内的防军大营走。
营门两侧,丹房的医修们早就支起了台子,药箱排开,地上的大瓮里,辟疫汤正翻滚着热气。
“没伤的先领汤,一人一碗,喝了再走。”医修头也不抬,舀汤的手就没停过,“皮肉伤的,喝完了到后边去上药。破秽散,外敷一个时辰,别自己揭。”
轻伤的排着队脱甲,龇牙咧嘴地让医修往伤口上糊暗红色的药膏。重伤的几个直接被抬进了里面的营帐,没多会儿,帐里就传出几声压不住的惨叫。
太乙伏魔丹的滋味,谁吃谁知道。
平日守军和修士是分开的,一个住外城营房,一个在内城修行,井水不犯河水。今晚这一仗,算是把两拨人凑到了一处。
火头军抬来了大锅,热汤配着饼子,练气期和筑基的守军们排队领。辟了谷的修士不吃这个,但也三三两两围到火堆边,就地坐下。
火堆烧得旺,湿衣服烤出一片白汽。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话头一扯起来,就收不住了。
“他娘的,今晚这仗,老子这辈子头一回。”一个黑脸守军把头盔摘下来,哐当扔在脚边,“那黑潮涌上来的时候,我腿肚子都是软的。要不是后头有人盯着,我真能扭头跑。”
“得了吧你。”旁边人笑他,“跑什么,我们那就数你打的最凶。”
“那我也怕!”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说着,话题就绕到了那个妖修身上。
“哎,你们谁看清楚了?城头上那个,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不知道,小不点一个,脸嫩得能掐出水,腰还没我巴掌宽,刚蹲墙头那会儿,我还寻思是哪位老爷养的暖床小玩意,听见动静跑出来看热闹。”
“结果呢?一抬手,天都变了。”
“可不是!”
正说着,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剑修。这人叫韩樊,金丹修为,本来不住大营,今天是特殊军情,被调来南段协防。他浑身衣裳皱巴巴的,头发还半湿着,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都让让,让让!给老子腾个地烤烤火!”他大马金刀地往火堆边一坐,扯着衣摆抖了抖水。
旁边一个守军看得直乐:“韩剑师,您这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放屁!”韩樊眼睛一瞪,“老子刚撤进结界,气还没喘匀,哗啦一下,那雨劈头盖脸就下来了,跟拿水桶往人头上倒似的,从头浇到脚,连□□都是湿的!”
“您当时不还骂人家了吗?”
韩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把湿头发往后一捋,语气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对,我骂了。然后雷就劈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韩樊顿了顿,脸上那点火气消下去一半,露出点后怕来,“哪有什么后来,那雷就离我十几丈远,轰的一下,地都跟着抖。我后头本来还有半句没骂出来的,这哪还敢再吭声啊,就给硬咽下去了。”
众人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人家听见了!”
“你骂人家,人家就当着你面劈一道雷,专吓唬你!”
“得亏那高人大度,没往你头上招呼。换个性子烈的,就凭你那句‘操你大爷’,坟头草都该冒尖了!”
“去去去,”韩樊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什么听见了,那就是赶巧!人家是劈魔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怎么早不劈晚不劈,偏偏赶在你骂完的时候劈?还就落你前面?”那守军在旁边起哄,“韩剑师,您可是金丹,还能怕雷?”
“废话!”韩樊啐了一口,“那是天雷!天雷是天地之威,最能破阴邪,可也躁动难控。我们修士想召天雷,要么借法宝,要么是雷灵根修的高阶功法,而且天威浩浩,稍不留神就反噬自身。那位倒好,布云、请雨、召雷,一套下来跟喝水似的,连口粗气都不带喘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又想起最后那场雷暴,一个个心有余悸。
“最后那下才叫吓人。”一个老兵缩了缩脖子,“先觉得天往下沉,雨下得跟倒水似的。然后风从天上灌下来,把外头的树都压断了。接着就是雷,一道接一道,整片原野都亮得跟白天一样。我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种天威。”
“元婴渡劫,也就这样了吧?”
“我见过,比那还吓人。”韩樊咂咂嘴,“元婴渡劫架势再大,也就只追着渡劫的那位。但这不一样,那一大片原野,雷劈完之后,连棵像样的树都找不着了。”
“话说回来,那位强是强,但规矩也真规矩。”黑脸守军接话,“放那吓死人的雷法之前,还先找人传令,让结界外的人全撤回来,撤干净了才动手。就是请雨那一下不地道。”
韩樊瞪了他一眼,众人见状,又笑了起来。
话说到这里,那黑脸守军忽然想起什么,把火堆边的灰拨了拨:“哎,对了。你们在城头那会儿,瞧见东边那下了没?”
“瞧见了!”一提这个,众人又来劲了,“天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刮热风,跟着就是一声响,地都颤了,那到底是什么?”
“铁定是那妖修的手笔。”黑脸守军压低嗓子,“我可听见了,刚打完那阵子,咱们头儿请那妖修去东边帮忙,说那边也不好撑,他应了,让头儿给他弄辆车送过去。然后他前脚刚走,半个时辰不到,那边就有动静,算算车程,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又干了什么?能把半座城的天都照亮?”
正议论着,营门那边又进了一拨人。是东段换防的,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白一道黑一道的。
“老钱!东边出什么事了?!那声震天的响,我们这儿都听见了!”
老钱是东段的弓手,筑基修为,脸上还带着没退的震惊。他被人按在火堆边坐下,灌了一碗避疫汤,苦的直皱脸,又喝了一口水清清味道,这才开了口。
“来了个妖修。”他说,“小不点,披着件快拖地的花披风,一个人上的城头。”
这话刚落地,南段的人就炸了。
“不对啊!”黑脸守军拍着大腿,“那妖修长翅膀的!还有尾巴!哪来的披风?”
老钱也懵了:“没看着啊,我们那儿他全程就披着件披风,走路都拖地。”
两边大眼瞪小眼。这时,一个白面修士开了口,这人是个内门弟子,被临时编进协防队,之前一直没吭声,现在才终于开口了:“那披风,是不是上头浅金,下半灰蓝,肩膀带几缕红?”
“对对对!就是这个色!”
“那就是一个人。”白面修士道,“人家修为那么高,形早该化全了,你们见着的翅膀尾巴,收起来就成了披风。行了,别打岔,赶紧接着说。”
老钱点点头,继续道:“他上了城头,先跟守将说,让下边的人全闭眼,说那法术太亮,不闭眼眼睛会受伤。有几个愣头青不信邪,偷着看,这会儿还在医帐里敷药呢,眼泪糊了一脸。”
“然后呢?”
“然后他就使了个火法。”老钱搓了搓胳膊,像是一回想就觉得烫,“妈呀,那玩意一出来,隔得老远,我们都差点给烤熟了。我后来听几个有见识的师兄说,那是太阳真火,至阳至热。我不懂这些门道,反正那会儿的感觉,就跟三伏天正午站在毒日头底下一样,皮都要给晒裂了。”
“就一下?”
“对,就一下。我们按他说的,都闭着眼。可闭着眼也没用,那光透过眼皮子都是白的。然后一阵热风差点给人掀翻了,刚站稳又是一声巨响。等我们睁开眼,好家伙,那漫天飞灰就跟下雪似的。远处别说魔傀了,整片林子都没了!地皮像被刮去一层,凹进去老大一块。”
老钱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火堆边一放:“后来我们等没那么烫,就下去瞧了,那地方土都给烧化了,全变成了这黑石头,梆硬,还扎手。我捡了一块回来。”
众人凑上去看。那石头黑亮黑亮的,断面跟琉璃似的,棱角尖利。
“我们那边地里也有怪石头。”南段一个老兵也掏出一块来,“本来是想去捡点雷击木的,至阳的好东西,能卖钱。结果翻了半天,全是焦炭,半根像样的都没有。倒是捡着几块这玩意,跟管子似的。喏,中间空的。”
两块石头摆在一起,形状颜色各异,众人传看了一圈,啧啧称奇。
石头看完了,话题自然绕回了正主。
“你们说……那位能行云布雨,召雷引电,又能放太阳真火,到底是什么跟脚?”
“龙?”有人猜。
“放屁!”旁边人立马喷了回去,“龙在东海,披鳞带鬃,有角有须。这位浑身长羽毛的,哪点跟龙沾边?再说了,龙性喜水,这位请雨之前先给自己套了避水诀,一滴水都不愿意沾,哪像了?”
“那……朱雀?”
“也不像?朱雀属火,通体赤羽。这位花里胡哨的,就肩膀和尾巴尖那点毛沾点红,色不对。”
“你们没瞧见吗?”又一个南段的人开口,他看得细致,“那妖修飞起来的时候,后腰还有对小点的翅膀。”
“两对翅膀?”有读过古书的修士思索片刻,说道,“古书里记的异兽,生两对翅的倒是有,嚣,酸与,都是。可嚣那性子……对不上。酸与是灾兽,见则其邑有恐,也对不上号。”
“那这……”
一帮人猜来猜去,越猜越没底。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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