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申时不间断地下到了戌时，屋内点起蜡烛照明，凌煦一行人在周芊的照顾下都换上了干爽的衣裳，一人手捧着一碗姜汤。周芊将他们的衣裳拿进厨房，烧了柴火烘干，说什么也不肯坐下休息。
青桃和天冬将姜汤用完，极有眼色地跟着去了厨房帮忙，正厅里再次只剩下凌煦和崔栎。
凌煦无奈地看着青桃被天冬带走，心下有些好笑。
天冬为了能让她和崔栎多多独处，当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凌煦收回视线，看了眼手中的姜汤，抿了抿唇，有些难以接受这味道。
门外雨声磅礴，她的长发还未擦干，若是不喝姜汤，只怕晚些定会着风寒。
想到感染风寒需饮下的汤药，凌煦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眼睛闭上，抬头，姜汤被她大口大口地灌进胃里。
姜汤起效很快，凌煦身上的寒气被驱散大半，只是口内被辛辣的姜刺激得有些难受。
她闭着眼缓了缓，再睁开眼，见崔栎的手摊在她面前，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块饴糖。
是小柠在街上被带回家以后，他们在街上路过路边的小摊时，崔栎买的。
凌煦从他手心里将饴糖拿走，对崔栎笑了一下，“多谢将军。”
崔栎给完她饴糖，便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与她保持了一定距离。
雨下得又密又急，门前地面上积起一洼洼水，凌煦借着烛光看着雨水出神，她的长发被她随意拢在身后，水珠一滴滴下落。
凌煦正发着呆，却突然见崔栎站起身，朝她走来。她下意识朝后退了一点，微微仰头看向崔栎。
不知是因为屋内昏黄的烛光影响了她的视线，还是凌煦方才从淋了个透的凉劲中缓过来。崔栎的动作在她眼里突然变慢了许多，她能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走向她时微皱的眉头，轻抿的唇，连目光里尽力隐藏的那点担忧也被她捕捉到。
崔栎走到她侧后方站定，凌煦余光瞧见他伸出手，将搭在她肩上的方巾拿起，随后轻轻地，将她的长发从耳边仔细捞出来，他的指腹擦过凌煦的脸颊，她下意识瑟缩一瞬，又很快掩饰过去。
她的发丝被崔栎顺好，用方巾包裹住，轻轻揉捻。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崔栎为她擦拭长发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和凌煦自己听见的，她剧烈的心跳。
她慌乱地手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饴糖的甜意在她口齿间蔓延，崔栎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她无法忽视。
她眼睛慌乱地在屋内四处乱瞟，忽然视线定在墙上。
身侧的烛光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崔栎本就优越的脸部线条在烛光的晃动下更添一番朦胧的暧昧之感。
凌煦看着墙上她与崔栎的影子，心中思绪翻飞。
崔栎的心意她早已知晓，近日相处以来，崔栎对她的在乎凌煦也并非不曾察觉。
若说毫无触动，那是违心的嘴硬之语。
可若是崔栎喜爱她，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还以同等的喜爱，崔栎有一天，是否会放弃她？
到那时，她又如何自处？
凌煦正在脑中不断建立想法，又推翻。
崔栎的手在为她擦拭长发的过程中不经意间触过她的脊背，她下意识往前缩了缩，突然听见崔栎在她身后问道：“弄疼了？”
凌煦赶忙无措地摆手，回答：“没有。”
不知是她太过紧绷听错了，还是崔栎真的轻轻笑了一声，凌煦为自己方才的慌乱感到羞窘。
她的耳尖变得滚烫，屋内除了她便只剩下崔栎，凌煦此时竟不讲理地在心里怪起了方才与天冬一同离开的青桃。
她在心中乱想一气，想到害自己如此不自在的罪魁祸首是崔栎，索性向后侧了侧身子，伸出手，想从崔栎手中接过方巾。
“谢谢将军，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是她一贯的软糯温柔，可这温声的礼貌拒绝，落在崔栎的耳朵里，无论如何也好听不起来。
连这种程度的示好，也不可以么？
崔栎挫败地想。
崔栎抿了抿唇，手并没有松开的打算。他向凌煦凑近了些，又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诚恳的祈求。
“夫人，我们在外人家中，若是让人瞧见我这个丈夫，竟让夫人自己拭发，帮都不帮，往后传出我们夫妇不睦，可怎么办？”
凌煦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崔栎见她一副瞧见无赖般的难以置信模样，眼中笑意明显。
“......芊芊才不会乱说这种话。”凌煦低声嘟囔着。
话虽如此，凌煦却收回了手，转过身子，不再提此事。
崔栎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他将手中湿了大半的方巾拿开，走到前头的座椅上，拿起上面另一块干爽的方巾，转过身。
他恰好捕捉到凌煦将视线匆忙从他身上移开的那一瞬。
崔栎垂眸瞟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心下了然。
周芊家中并无几件男子衣裳，仅剩的只有她为亡夫裁的，还未来得及穿的新衣。
崔栎的身量比周芊的丈夫大不少，裤子放量颇多，崔栎能勉强系上，可上衣无论如何系不拢，便只好敞着衣襟，露出大半壮硕的胸膛和腰腹。
常年随父亲在军营生活，崔栎从来都不在乎自己的皮囊如何。在营中，赢得注意和崇拜的方式不外乎是将人揍趴下，或揍趴下一群人。
但显然，在凌煦那里，赢得注意的方式，不太一样。
万幸，他的模样还算合她心意。
崔栎放慢了脚步，故意往她的视线范围内走，叫她难以忽视他的存在。
他走到凌煦身后，将方巾搭上她的发顶，继续方才的动作。
崔栎瞥了一眼凌煦微红的侧脸和耳尖，知道林副将所言不假，凌煦并不排斥他接近她。
这个认知叫他雀跃起来，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连带门外不停歇的大雨也顺眼许多。
桌边的蜡烛逐渐变短，桌上积起许多滴落的油点，二人的影子随着蜡烛越拉越长，延伸进斜前方漆黑的小道。
“你看，我就说独处很管用吧！”天冬趴在门边，见了屋内景象，转过头用气音对身后站着的青桃炫耀道。
青桃站得笔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有些难言地看着天冬听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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