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谭倩被岳癸送去往生之后,日子再次平静了下来。
直到九月底,武椤一日晨起采购归来时,在街上偶遇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拖着下半身在路边缓慢爬行。
他爬到了路边一个摆食摊的年轻妇人脚边,扯着对方的裙角胡乱叫着什么,却被一脚踢开,那妇人口中还骂道:“快滚,要不老娘找人卸了你这两条腿!”
乞丐呜咽着讨饶爬开,缩在墙角,眼神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食摊看,仿佛那妇人就是自己相熟的什么人。
他便是得了疯魔之症的林之武。
自从那夜被谭倩的鬼魂吓破了胆之后又无人照顾,便从家里爬了出来,每日疯疯癫癫地在街上胡言乱语,靠着好心人的接济过活。
武椤认出了他,于心不忍,叹了口气,走上前递给他两个蟹黄毕罗,乞丐一愣,赶紧接过来狼吞虎咽,武椤心情复杂地离开了。
回到岁归堂,岳癸看她买回的毕罗并不够三个人吃,笑着问道:“怎么阿椤今日是没有带够银子吗?”
“不是,是我方才遇到了一个乞丐十分可怜,便把我的毕罗分给他了。”
“三千世界,浊世众生,哪个又不可怜呢?每个人都有要承担自己的因果,阿椤实在无需因此影响自己的心情。”
武椤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
“毕罗有些少,那我就与阿椤分着吃吧。”
武椤摇头:“还是不要了,那样你就不够吃了。”
岳癸笑道:“不必客气,待会吃完早饭,阿椤陪我到广福寺去听经吧。这会子少吃一点,也可以留些肚子到中午多吃些好吃的斋菜。”
“哦,那也好。可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听禅讲经,还说广福寺的和尚都没什么修为,今日怎么会突然想去那里?”武椤不解道。
岳癸神秘一笑:“我虽然不喜欢听那些佛理,但我与今日的这位慧陌禅师早有渊源,他既然来到长安,我怎么能不去捧故人的场呢?”
“原来如此。”
吃过早饭之后,岳癸便带武椤去了广福寺,只留岳栢一人看着岁归堂。
她们换上男装,岳癸穿了一身暗绣莲花纹的窄袖胡服,束起发髻,脚蹬一双乌纱靴,看上如英英玉立,俨然一名俊美男儿。
武椤衣着依旧简单,她只着了一件暗色的小袖袍翻领胡服,看上去像是岳癸的随从一般。
岳癸看她也收拾好了,一展手中写着禅诗的竹漆鎏金折扇,招呼道:“阿椤,走吧。”
“好。”
两人乘坐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此时接近寒衣节,路过朱雀大街时,武椤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恰巧看到路边有个挑着担子售卖五色纸及冥钱的货郎,以及一对正在争执的老夫妇。
老翁一手拄拐,另一手中捏着薄薄一沓冥钱,马车靠近时,恰巧听到他对老妇人含混说道:“一个妇道人家即使是在下面,也使不了许多纸钱,买这些就足够了。”
老妇人则流泪埋怨道:“你这抠门的老东西,纸钱不舍得多买就罢了,寒衣总要给女儿买一身的!”
从未见过为故人买纸钱都如此小气的人,年轻货郎在一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唉。”岳癸放下帘子,在车厢里摇头叹息了一声。
“癸娘,你认识他们吗?”
“阿椤,你也认识他们的。”
“咦?”武椤开始还有些疑惑,突然又明白了什么:“难道他们就是倩娘的父母……”
“没错。”
武椤十分震惊,难过,再次问道:“癸娘,世间究竟为何会有这样的父母?”
岳癸苦笑摇头,没有回答。
武椤心情更加复杂,马车继续缓缓前行。
广福寺位于延平门内的永和坊中,原本是玄奘法师西行归来时居住并翻译佛经的寺庙,这里也因此而声名鹊起。可等到玄奘法师圆寂之后,寺里便再没有过什么高僧大德,香客因此日益减少,这里渐渐地清净了下来,如今只靠着法师留下的几卷亲笔经书撑着门面,勉强维持。
而据坊间传闻,如今的住持僧普静吝啬贪财,心思从未落到钻研佛法上过,只惦记着与当铺合伙做放贷的勾当,美名其曰“施舍”和“慈悲为怀”,甚至还声称这也是一件积攒功德的善事,可信徒们依旧不齿僧人敛财这样的行为,因此广福寺本就不旺盛的香火更是一落千丈。
不过这种萧条的情境在这位慧陌禅师到来后,竟逐渐发生了变化。
广福寺的位置离岁归堂并不算近,她们二人乘马车前去,当马车抵达时,已经快到午时了。
广福寺门前今日停了许多装饰华美的马车,看来长安城里许多的贵族都来了这里听这位慧陌禅师讲经,武椤猜想他一定是位通晓佛理、见解独到的大师。
岳癸与武椤刚刚下车,从旁边一辆马车中被侍女搀扶着走下来的一名贵妇人也看见了她们,赶紧招呼道:“岳大夫?”
岳癸侧头,看到了这名贵妇,笑着低头行礼道:“见过虢国夫人。”
武椤也急忙行礼。
“不必客气。”杨玉瑶笑道:“岳大夫今日也是来听慧陌禅师讲经的吗?”
岳癸颔首笑道:“是,听闻这位禅师新到长安不久,人虽然年轻,但却智慧通透,学识渊博,想必一定有许多不寻常的参悟传达,我虽没有什么佛性,却也想要来见识见识,增长一些慧根。”
“哼!”杨玉瑶不屑地冷哼道:“自上次那事之后,我就不再相信这些和尚了,要不是住持屡次极力邀请,我今日才不来!”
岳癸笑道:“或许,这位禅师当真与众不同呢。”
杨玉瑶不以为然,道:“希望如此吧。”
武椤,岳癸、杨玉瑶结伴走进了广福寺,穿过庭院,杨玉瑶带着侍女去了住持的僧房,岳癸则和武椤一起先去了五观堂用斋饭。
不同以往,广福寺一扫从前的寒酸之气,现在用来招待香客的斋饭变得十分丰盛可口,岳癸吃得很开心,面前的木案上很快就堆满了空盘和空碗。
饱食一顿后,她们才来到大雄宝殿,殿里此时人山人海,讲经已经开始了,方才见过的杨玉瑶也早就被主持安置在了前排的雅座之上。
慧陌禅师在庄严肃穆的佛像下,身着一件金红色的绸锻袈裟,结跏趺坐在蒲团上,一众善男信女都围在他四周听讲佛法。
他眉清目秀,声音低沉,徐徐地论佛释法,众人皆听得如痴如醉,武椤却听得昏昏欲睡。
她看向岳癸,发现岳癸正面带微笑看着慧陌禅师,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不由觉得有些意外。
讲经结束时已接近黄昏,广福寺内响起了僧人撞钟的钟声,声音悠远绵长,众人依次敬了香,又拜了佛祖之后,才纷纷散去离开。
慧陌禅师派小沙弥请岳癸、武椤去了禅院,她们二人跟着进入了一个雅静的内院,慧陌正在禅室中小坐休息。见岳癸、武椤进来,他起身遣走小沙弥,再行礼道:“阿弥陀佛,岳施主,别来无恙。”
武椤一走进室内,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墨香。两人一起还礼,岳癸笑道:“一切安好。多年未见,禅师对佛理的领悟似乎精进了不少,今日听您讲经,真是让我受益无穷。”
慧陌双手合十,垂首道:“您谬赞了。”
他起身走去书架旁,拿了一本手抄的经书,递给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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