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那日的风雪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上恶劣,那么现在,却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极点来形容了。
两人之间总是飘着一种无声的寂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便不见了踪影。
从那燃烧的噩梦里惊醒时,维多尼恩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从赤-裸的肩颈滑下劲瘦到腰身,堆叠到双腿间,覆着肌肉的洁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过幽暗的空间,到达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尼恩漂亮流畅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马氏贝珍珠一样压抑而痛苦地颤动。
维多尼恩在床上**了许久。
等到那噩梦的余韵在脑海中散去,维多尼恩才抬眸,环顾黑暗的四周。
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像一头缄默的黑色野兽,要将他吞噬,又仿佛深泽,会有无数的黑泥从里面涌过,无孔不入地通过裸-露到肌肤入侵到身体里。
维多尼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却在手心握住一团湿冷后,僵硬地停下动作。
阿尔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良久之后,脸上露出轻嘲的冷漠笑意。
或许德里克斯迟早也会离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过自信了啊。
从烧毁宗座宫的那一天开始,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尖顶时,他便已经清楚,自己早就和这个世俗失去了关联。
他的爱被瓦莱里亚带走了,他的恨也跟着燃烧,直至化为冰冷的灰烬。
但燃烧之后,唯余涸泽而渔的枯竭。
人生不过一场寂静的坍塌,到最后,维多尼恩被风轻轻一吹,来到这片荒凉的大陆,打算给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出现了。
当阿尔德里克斯出现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说实话,维多尼恩不可能不震惊。
曾经,在那艘摇晃的巨型轮船里,在那锅炉燃烧炭火的轰隆巨响里,尚且年幼的维多尼恩睡在船舱的底部,在来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在每一个呼啸的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时常听到,瓦莱里亚那密集而痛苦的忏悔声。
那日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总在祷告。
到如今,维多尼恩逐渐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了相信祂的存在。
他忽地就理解了瓦莱里娅,理解了约
瑟,奈瑞欧,亚伯,爱丽莎修女,甚至,他竟然连德拉科都能理解了。
走到绝处时,人总想盲目地信些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当阿尔德里克斯真正出现在维多尼恩面前的时候,维多尼恩站在门廊上,沉默地注视着那风雪里的金色神明。
其实在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眼,维多尼恩就知晓了一切。
无尽的黑色杉木从祂的身后蔓延,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
那双熔金般的眼瞳,好似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只是一片流淌着威仪的霞金光晕,风雪也好似在祂身上急停了。
维多尼恩歪着头,对上那双沾染了雪絮的淡漠双眸。
忽地,维多尼恩心底就生出一种**的心思。
而且,那段时间,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触碰,噩梦反复,积郁的情绪在糟糕的睡眠里早已积累到顶峰,恨不得立即自-杀,实在想不出将阿尔德里克斯拒之门外的理由。
维多尼恩刻意不去回想在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的过程中,那产生的多余的一部分,起身下床。
白皙的长指捏着火柴轻轻一划,“哧”的一声,火柴腾出明亮的火焰,维多尼恩微微倾身,掌心笼住火焰,神情专注地点燃火台上的蜡烛。
豌豆大小的火苗在黑暗里面摇晃,烛火的光影在维多尼恩深邃分明的眉眼处缓慢移动,他垂了垂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深色眼瞳,让人看不出情绪。
屋外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维多尼恩面无表情看去一眼,吹灭手里的火柴,披上氅衣
在看到门廊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维多尼恩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静默的神像,耀眼的发间和微微垂着的金色睫毛上,都落着点点雪絮,他安静地坐在门廊靠右一侧,整个身躯完全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之中。
听到开门的动静,阿尔德里克斯耳朵微动,他掀起睫毛,任凭畸零的雪絮如冰晶一样从金子般的睫毛上飞散走了。
男人侧过脸来,视线穿过迷蒙的雪雾,抬头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低下头。
两人四目相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间宛如静止。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即使眼前这个人类对他持有不公正的残酷,但每当维多尼恩朝他看来的瞬间,他便
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此刻的维多尼恩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几瞬。
片刻之后,维多尼恩回过神来,双手抱在胸前,把结实而修长的躯体斜斜倚在棕褐色门框上,皮草斜到圆润的肩头,流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阿尔德里克斯眼瞳缓慢上移,冰冷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沾了冷汗的黑色额发间。
“德里克斯,舍得回来了?”维多尼恩口吻戏谑,嗓音却如抚摸人的肌肤,充斥着浪漫的情调。
不知道是捕捉到了什么,阿尔德里克斯眉眼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看着维多尼恩,开口:“维多,难道我的出现对你而言,是回来吗?”
维多尼恩倚在门槛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睛也一点点变冷。
阿尔德里克斯双眸幽沉,视线紧紧地盯着他。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过身去关上门,彻底把屋外的风雪隔离在外。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张开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手心。
这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去往人间,他在一双双眼睛里,看遍无数人的过往。
他历经无数人生,看遍世人的悲欢离合,阿尔德里克斯本以为,如今的自己,或许会与这些平凡的人类感同身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和往常一样无悲无喜,他漠然地看着人间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如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闹剧。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南边的弗雷戈镇,然后在一家藏在街巷里的制糖铺中,看见年幼的维多尼恩,在制糖老师傅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糖果甜和模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男人们腹部膨隆,女人们穿着当下流行的束身裙,小孩们唱着童谣从街道上飞快地跑过。
维多尼恩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湿润地眨巴着大而圆的黑眼睛,怂怂地蹲在柜子下,白藕般的小手臂顺着柜子一侧往上悄咪咪地攀爬,然后手掌大大张开,虎视眈眈地朝着装满糖果的托盘伸过去。
制糖师傅眉头一皱,附近总有不少调皮又嘴馋的小孩来这里偷糖果,他对此见怪不怪。
彼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些小子们愈来愈无法无天,后面胆大到甚至连专门用来贩卖的糖罐都要偷走了,于是彼得想,自己或许得收收善心了。
彼得眼睛一眯扯扯胡子正打算伸手教训教训这不听话的**小孩就见那蓄势待发的手掌伸过来——
然后怯生生又颤巍巍地拿走了最边缘的……一颗糖。
彼得:“……”
真是狮子小伸手。
维多尼恩心满意足地拿到糖果拿到一颗便让他无比开心猫儿似的窜出糖果铺在视野中消失了。
这穿越时间与空间的一眼直接令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在那日的阳光下维多尼恩乘坐水船来到兰提亚的那一天阿尔德里克斯的眸光如往常一样落到人间。
同维多尼恩对视的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看不到这个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本认为自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维多尼恩直到这意外的刹那。
阿尔德里克斯僵直着身体站在店铺前盯着那偷到糖的小维多无措地感受着这磅礴的情感一次次于心里生发。
之后他一次次透过世人的记忆在弗雷戈小镇去找寻那个时期的维多尼恩越是寻着蛛丝马迹拼凑过去阿尔德里克斯越是无力地意识到他正站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直至阿尔德里克斯将弗雷戈镇住民的人生都历经一次直至他将一片一片的记忆捡起拼凑出幼年时期那一部分的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才回到这片雪原。
之后阿尔德里克斯在天亮时外出去往其他地方天黑时回到木屋往门廊上一坐便是一夜。
这样互不干扰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曚昽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风雪骤临格雷文风尘仆仆从远方带来一封书信。
维多尼恩接过信封的瞬间便确认这是马里努斯托人带来的信在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维多尼恩瞳孔瞬间紧缩。
信中说米瑞拉确诊了肺结核频繁咳血希望最后能再见维多尼恩一眼。
收到信的第二天维多尼恩就收拾好行李披上挡风的斗篷前往港口。
马里努斯在信中说他的船会在当日靠港。
然而当维多尼恩穿过风雪到达那冷冻港时看到的却不是那艘熟悉的船。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条被黑色海水冲击得伤痕累累的海岸线沿着湿沙滩延展在那视野的尽头绀青色的船帆在熹微的晨光里招展由金线与银丝绣着的十字架随着海风流动
避世的大陆宣扬着所谓神迹的到来。
那是一艘教廷的船。
船帆明亮,却让人的心如坚硬的冷石头一样跟着下坠。
维多尼恩面无表情地朝甲板上看去。
卢修斯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维多尼恩紧紧抓住手里的信纸,思考着夺过这艘船的可能性,但在看到船上严阵以待的骑士团后,他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
就在维多尼恩猜想自己是会被带回去绞死还是烧死的时候,卢修斯却仿佛看出他的意图,朝他露出亲善的笑容,仿佛维多尼恩还是那个虔诚的教徒。
“放心,孩子,我们会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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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知道卢修斯不怀好意,维多尼恩却别无选择,一步一步走上甲板。
果然如维多尼恩所猜测的一样,等到舱室里只剩下教皇大人和维多尼恩两人时,卢修斯的语气始终悲怜而柔和:“维多尼恩,你的名字是这个对吗?听起来不像是南方的名字,让我猜一猜,或许你来自西山?
整个舱室被改造为临时的教堂,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描绘着圣徒受难与天使报喜的景象,当光线穿过其中,那些宝石般的光晕便在室内脉脉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圣油,旧木和羊皮卷的陈郁气息,把维多尼恩从清冽严寒的冰天雪地里拉回沉闷的现实之中。
维多尼恩毫不畏惧卢修斯的权威,脸上并无瑟缩之意,一双浓雾般的眼眸静静地同卢修斯对视,直白地呼唤教皇大人的名字:“卢修斯,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言语的,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卢修斯的视线在维多尼恩俊美的脸庞上细细搜寻,心惊于他几乎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任谁看去,都不会把眼前这个黑发黑眼如黑巫师般的男人,同圣教廷那个圣洁的蓝眼圣子联想到一起。
但所幸,五官还是一样的,维多尼恩既然能够成为布伦特,那必然也可以有第二次。
卢修斯并不愤怒于维多尼恩冒犯的称谓,他在胸前画上个十字,温声启唇:“维多尼恩,我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我需要你在明年春天到来之际,继续做布伦特,继续做教廷的圣子,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让你离开,撤销追杀令,放你到人间行走。
整个教廷在大肆扩张的圣战号角里早已摇摇欲坠,阿尔德里克斯的离去,更是让兰提亚瞬间坠入冰冷的寒潮里。
即使卢
修斯严令封锁宗座宫被烧毁的消息,民间却已有渎神的言论,谣言四起,人人自危,唯恐神明的罪责降临失序的人间。
维多尼恩嗤笑一声:“倘若我不接受呢?”
卢修斯眼神悲怜,神色温和地看着他:“孩子,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想见她最后一面,不是吗?”
维多尼恩唇角的弧度慢慢收起,双眸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即使没有得到回答,卢修斯却有十分的把握,他笃定维多尼恩不会拒绝。
诚然,为树立仇敌,巩固信仰,他散布异端的谣言,给维多尼恩带来了无妄之灾,但这小小的牺牲,与整个宏大的教廷事业相比,显然是无足轻重的。
只是卢修斯没有想到,维多尼恩会顶替他人的身份,只身前往兰提亚,往宗座宫放了一把火。
倘若不是那象征恶魔的黑眼黑发,单从信仰而论,维多尼恩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教廷的圣子,奈瑞欧太过严正,无法驱使信仰带来的权力,反倒成了信仰的奴仆。
卢修斯拧了拧眉,伸手拿起搪瓷盘上的茶杯,垂眸饮下一口红茶,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带来热饮的暖意。
维多尼恩开口询问:“马里努斯和他的船,现在在哪?”
卢修斯养尊处优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杯沿,语调柔和:“孩子,你得知道,任何战争都不仅局限于陆地,你必须知道,海洋也是战场,而我们的圣战,更是需要大量的战船。”
维多尼恩冷笑一声,他不愿多待,起身离开。
维多尼恩的房间被安排在卢修斯的对面,整艘巨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平面上,一路往南,到夜晚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登船了。
海风携带着盐粒和海藻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与海水一起拍打过来的,还有那些遥远的记忆。
维多尼恩扶着湿冷的木栏,望向那片在雾气笼罩中缓缓蠕动的陆地轮廓,忽然想回到那个摇晃的船底。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维多尼恩身边,维多尼恩扫来一眼,语调懒散地询问道:“去了哪?”
这几日,阿尔德里克斯沿着森林,向着西方寻迹,在圣塔米山教会里,遇到一位年迈的老神父。
他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维多尼恩的出生,刚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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