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意识问出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的关系时,格雷文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
维多尼恩的否认,让格雷文在忐忑着心情敲开门却看见阿尔德里克斯时,那一瞬间被打压下去的私念死灰复燃了。
格雷文垂下脑袋,手指搅动衣角,睫毛在眼底垂下两道雀跃似的深色阴影。
没有人不会被维多尼恩所吸引,这个神秘而美丽的男人,像热带地区酒庄里陈年的美酒,混着果糖类的酯香和浓郁的酒香,它们共同变成一种让人迷恋的风味,越是嗅闻,越是沉醉。
这样寒冷的雪原里,却忽然走入了这样一个浓烈的美人。
格雷文年纪轻轻,又生于这茫然单调的漫长冬季之中,哪曾遇到过这等诱惑。
然而等不及格雷文那颗单纯的少年心继续跃动,一声“哐当”的剧烈撞门声响后,寒风瞬间涌进并不如何温暖的室内。
那是一种无法名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
它们如雷电一样击中坐在椅子上的格雷文,几乎如利剑般刺穿他的肉-体碾碎他的骨骼,整个魂灵都为之颤抖恐惧。
一瞬间,格雷文脊背阵阵发寒,身形便如冰株般僵持在原地无法动弹。
维多尼恩此刻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仰头盯着门口那极具压迫感的金发男人。
畸零的雪花被风吹进静极了的屋子里,浮在阿尔德里克斯的周身,它们瑟瑟舞动,在令人窒息的沉默空间里,唯恐多僭越了半分。
阿尔德里克斯背对着门口,结实而标准的高大体型将如飞蜓般涌进来的光线全然遮挡了。
他深邃的面部轮廓隐在幽而沉的阴影中,更显得紧绷的下颚线如刀锋般棱角分明,光影分割之处,宛如一条不容人轻易窥视的界线。
只是凝视,便让人生畏啊。
维多尼恩漆黑的睫毛隐隐颤动,唇瓣呈现血液般的红色,眸光闪烁。
他近乎病态而癫狂地期待这位神明的愤怒。
甚至不止一次地猜想,当阿尔德里克斯到达愤怒的极点之时,会用那双如铁钳般的双手掐住他的脖颈,让他的血管无法跳动,胸腔无法呼吸,直至因为缺少氧气而死亡吗?
有意思。
然而,在那短暂的愤怒与杀意之后,那些骤然暴烈般,仿佛山雨欲来般的沉重情绪又瞬间被压制下去。
阿尔德里克斯竟迟迟没有动静。
仿佛那一瞬间的杀意
只是错觉。
明明在刚才,在那推门的瞬间——
维多尼恩甚至毫不怀疑,阿尔德里克斯会在自己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激怒下,愤怒地将他杀死。
维多尼恩皱眉。
大段令人无法喘息的静默在这间狭窄的雪屋里蔓延开来。
空气里的冷意侵袭着裸-露出来的皮肤,片刻之后,维多尼恩随手拍拍衣角,在阿尔德里克斯犹如实质性的注视中缓缓起身,朝着他走去。
走到一半时,维多尼恩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格雷文。
格雷文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迟钝地转动眼珠。
维多尼恩盯着他,在格雷文终于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露出宽慰而担忧的笑容,歪头提醒他:“格雷文,东西都整理完了,非常感谢你为此特意跑这一趟,我就不送你了。”
格雷文缓慢地眨动眼睛,他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惊恐状态之中,只看见维多尼恩的唇瓣上上下下地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等格雷文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雪屋。
“咔嚓咔嚓”——
脚下清晰的雪陷声终于拉回少年人那恍然出逃的神智。
格雷文停下脚步,忍着剧烈的干呕冲动,伸展开紧紧攥在一起的僵硬手指。
雪落到手心,他低下头,手心处早已是一片湿濡惊恐的冷汗。
*
呼啸的风声肆意卷动着凌乱的雪花,等格雷文离开之后,这间寒冷的屋子里便只剩下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了。
但整个雪屋剑拔**张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格雷文的离开而减退分毫。
相反,在没有第三人后,那种浓烈弥漫的强烈窒息感愈发明显了。
见阿尔德里克斯不说话,维多尼恩走到桌边,细长的手指握住壶把,给自己倒热水喝。
“咚”的一下,淅沥的水声在这濒临溃败般的寂静里格外震耳。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眉骨下压,一言不发地盯着维多尼恩。
视野之中,身形高挑修长的黑发男人站在披着动物绒毛的长桌前,他侧着身,鸦羽般的扇形长睫低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惹人心悸的漆黑双眸。
挺拔的直鼻下,那正在呼吸的唇瓣有着锋利优美的线条和艳丽的色泽。
然而,正是这双玫瑰色的美丽双唇,诞生了无数罗织的谎言。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
“我爱你正如爱埃里克一样纯粹。所以德里克斯不要拒绝我。”
“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我是属于你的不是吗?”
……
“哪种关系?情人关系吗?”
“当然不是。”
好一个当然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痉挛指骨紧紧攥在一起下颚线肌肉收紧。
他喉结上下翻滚克制地合上眼睑深邃如雕塑般的眉眼轮廓处倾覆下来的金色睫毛呈现冰冷的色泽在寒风中颤动。
甚至到这种时候维多尼恩率先想到的也是先让格雷文离开。
呵。
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心脏与肺部都像撑满了铅似的柠檬籽一粒一粒密密麻麻挤压在有限的腔室里让疼痛的皮肉里滋生出一阵无比陌生的酸涩。
“咕噜咕噜”倒水声停了下来。
维多尼恩放下水壶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水杯上方那一层稻草色的水面。
薄雾般的热气从轻盈的水体里分离氤氲着徐徐上升模糊茫昧看不清倒影。
维多尼恩嘴唇微动
阿尔德里克斯眼皮微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归于平静。
他忽然大步走过来结实的胸膛贴上维多尼恩的后背滚烫的手掌隔着并不柔软的亚麻织物顺着腰身摸到维多尼恩的胸膛。
维多尼恩腰身肌肉微颤没忍住轻喘一声嗓音沙哑滚着细沙一样撩人心弦。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发冷他整个结实的身体朝着维多尼恩压过去宽厚的手掌肆意揉捏恨不得把这个人类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沉声发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维多尼恩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耳廓灼热的吐息似火焰一般撩过来维多尼恩没想到阿尔德里克斯会突然贴上来桌子在两人的重压下受力跟着前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维多尼恩整个身体被迫压着前趋胸膛却又被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掌给牢牢掌控住。
两具成年、成熟的身体似严丝合缝的锁扣一样紧紧缠绕贴紧在一起毫无多余的空隙。
急促的
心跳与灼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两人无比熟悉彼此的身体,很快就有了本能的反应。
明明他们做过更背德更下流更污秽的事,但此刻却格外不同,没有吻没有插-入,在这互相角力的时刻,血液里却似野原燃烧一般升腾出更为浓烈的欲-火。
隔着粗糙的裤料,维多尼恩眼底一片翻涌的幽深,他能够清晰地感动到阿尔德里克斯那直白而灼热的欲-望,火焰一样抵着他大腿处紧绷的肌肉。
谁能想到,这个像野兽一样能随时发情的男人,竟然是那赞美诗中无欲的神明。
真有意思啊。
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幽沉,他胸腔起伏,再次压近维多尼恩,另外一只手从后伸过来捏住维多尼恩的下颚,指骨用力,强势地扳过人的侧脸。
“维多尼恩,回答我的问题。”
与身-下那沸腾的欲-望截然相反的是阿尔德里克斯毫无温度的命令式语气。
维多尼恩被迫侧过脸去,他两条修长的手臂稳稳撑在桌面,稳住身形,整个人如一张被拉满的黑色猎弓,丝毫看不到丝毫的颓势。
他胸膛起伏,唇间呼出灼热的白气:“德里克斯,你改变了时间,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钳制住他的下颚,一双耀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倘若是其他人,在他不加掩饰的注视下,估计已经吓出一声冷汗。
维多尼恩却完全不畏惧他的权威,继续说道:“在我前往兰提亚的那一天,在那满是壁画的穹顶之下,那停滞的一瞬间,从来就不是我的错觉,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一变。
维多尼恩低笑一声,阿尔德里克斯的反应让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德里克斯,真没想到啊……”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被压抑的怒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咬牙,嗓音冰冷:“所以,维多尼恩,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想利用我吗?”
“不然呢?”
空气忽地凝滞。
维多尼恩忽然再次笑出了声,他猛地发力,转过身一把将阿尔德里克斯推开,然后“哐当”一声,手掌扣住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推在墙上。
肩膀上传来剧烈的疼痛,阿尔德里克斯眉头一皱,视线定定地看着眼前靠近的男人。
维多尼恩衣衫凌乱,似矫健的黑猫一样欺身上前,浓雾般的双眸直直地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
光。
两人四目相对。
维多尼恩盯着他,脸上露出玩味而诱惑的迷人笑容。
“神灵运行在众水之上,德里克斯,你何曾属于这里,又在期待什么,我们难道是可以是更加亲密的关系吗?
这又是一次诱惑。
甚至诱惑者本人毫无掩饰的意图。
阿尔德里克斯下颚线紧绷,锐利的耀金色双眸微微眯起,直视着维多尼恩那漆黑的双眸。
即使在那个混沌战乱的神明时代,阿尔德里克斯也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只是想透过一个人的眼睛,去看见一个的心。
他企图在那双总是盛满笑意与柔情的眼眸里找到某种真实,却只看到一片潮湿模糊的浓雾,黑沼泽一般要将他彻底吞没。
明明这个人类就在自己面前,在自己伸手就能拥入胸膛肆意舔吻吸吮的距离里,阿尔德里克斯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只能看清飘零如风的身形——
除此之外,再无所获。
他无法走近这个人类。
他没有办法,没有途径。
阿尔德里克斯的理智摇摇欲坠,胸膛因为压抑的情绪而重重起伏,鼻尖却嗅闻到维多尼恩身上的香气。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顺着喉管滑入肺腔,进入沸腾喧嚣的血液里。
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的内心滋生出无数疯狂不甘的邪念。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那些荒诞的想法一次次在脑海里闪过。
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翻滚,嗓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无措:“维多尼恩,你说过,你属于我。
听到阿尔德里克斯近乎乞求的声音,维多尼恩抿了抿唇,心竟然也跟着狠狠一颤。
无论多少次,他都受不了别人向他乞求。
一时间,维多尼恩有些不敢直视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他嘴唇颤抖,下意识起身从阿尔德里克斯身边撤离。
等反应过来自己的退缩后,维多尼恩的脸色僵了僵,他后退半步,用那熟稔的语气哄道:“德里克斯,我当然属于你,此刻我就在你身边,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的脸隐在浓重的阴影之中,拳头收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发出沉闷的声响。
良久之后,他的唇角牵扯一个嘲讽的笑容:“是吗?
维多尼恩脚步一顿,他最后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
两人的关系迅速冷却下来
,从那天的对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表现得出奇的沉默,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维多尼恩的身边,像是埃里克一样出现。
有时候,阿尔德里克斯又会突然消失很久,但不会超过半天,还会带收集的野物。
维多尼恩并不在乎阿尔德里克斯到底在想什么,他如往常一样在雾蒙蒙的清晨里晨起,进行日常的劳作,穿上保暖的猎装外出打猎,在夜色里阅读那些凌乱的典籍,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谈不上孤独,只是稍有不适。
在阿尔德里克斯没有来到这里之前,在维多尼恩没有被命运找到之前,他便习惯孤身一人。
不过该死的,又失眠了。
那些本以为彻底消失的噩梦又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再一次肆无忌惮地折磨起维多尼恩的神经来。
一望无际的雪原里,脚下的雪堆在寒风里蠕动过来。
维多尼恩穿着防风的黑色猎装,身形被衬得更加挺拔,他低垂着毛绒绒的黑色脑袋,正没精打采地斜倚在杉树干上休息。
但一闭上眼,就又开始难受。
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很快唤回维多尼恩的愈来愈下沉的思绪,他摇了摇脑袋,睫毛煽动,晃掉头顶的落雪,起身往雪坡上走去。
身形修长的男人眼睑低垂,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倾覆下来,形成一道困倦而冷郁的阴影,与眼底的青色融为一体。
不知道走了多久,维多尼恩停下脚步。
荒芜的白色旷野如一张画布从脚下蔓延,寒冷的风掠过他的脸颊。
维多尼恩有些失神地低下头。
下方的山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棵黑色的枯树伶仃地指向苍茫的天空。
世界的喧嚣此时都与此地远离了,随之而来的,是那身体里深沉的郁气,如漫山遍野的堆雪一样沉沉压在维多尼恩的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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