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缪世则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笑道：“可算回来了，好容易告了假，一路紧着往回赶，生怕错过了。”
徐见青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
缪世则连忙托住他的胳膊，连声道：“坐坐坐。”说着，便拉着他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又问他侯爷夫人身体可好，絮絮叨叨的，倒比平日话多了不少。
徐见青一一答了，虽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却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缪世则见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心里头那点因换亲而生出的忐忑，渐渐散了去。
这边翁婿二人说着话，那边缪玉灵却坐不住了。
她绷着脸坐了半日，待见徐见青虽礼数周全，却与缪玉微之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说话时目光也不曾多落在她身上，心里便暗暗冷笑起来。
上一世她嫁入徐家，这位徐二公子何曾给过她半分好颜色？成日冷面冷心，连正眼也不瞧她一回，倒叫她受尽冷落，如今换了个人，也不过如此。
她这么想着，嘴角便微微翘起，带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来。
趁众人寒暄的工夫，她悄悄拿眼去瞧缪玉微，见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神色淡然，既不与徐见青多话，也不往娘家人跟前凑，倒像个事不关己的客人。
缪玉灵心里越发得意，只觉得自己虽未嫁成侯府，却到底躲过了那守活寡的日子，也算因祸得福。
她心里舒坦了，便耐不住性子，悄悄往缪玉微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笑盈盈地道：“姐姐嫁进侯府这几日可还适应？”
缪玉微正端着茶盏，闻言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尚可。”
缪玉灵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大姐姐不必撒谎，我虽没嫁成侯府，可也知道那高门大户的规矩大，姐姐自小在乡下长大，乍然进了那样的地方，怕是看什么都新鲜罢？穷人乍富，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慢慢来就是了，你我都是自家人，何必要在我面前还强撑呢？”
她说话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底反倒漾着一层薄薄的幸灾乐祸。
缪玉微听了，眉尖微微一动，却并不接话。
缪玉灵见她不吭声，以为被自己说中了痛处，越发来劲，“听说侯府的规矩大得很，姐姐每日去侯夫人跟前晨昏定省，怕是累得慌罢？我听说新媳妇进门，头一年是要立规矩的，端茶递水、伺候饭食，样样都得亲力亲为。姐姐从前在家时，何曾做过这些，只怕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况且侯府的中馈，是由侯夫人掌着，姐姐上头还有个出身吴江沈氏的大嫂，那可是正经的名门闺秀，姐姐在她跟前，怕是不大好过罢？”
她说着，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同情，像是在看一个跳进火坑却浑然不知的可怜人，“这种被人压一头的感觉，想必很不好受罢？姐姐且熬着罢，等熬出了头，便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只是不知要熬到哪一年呢。”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戳在了点子上，心里畅快得不行，嘴角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缪玉微静静地听她说完，始终不恼不怒，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待她住了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将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缪玉灵一愣，看了一眼那茶盏，不解地望着她。
“二妹妹说了这半日，嗓子该干了吧？”缪玉微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喝口茶润润喉。”
缪玉灵脸上的笑意一僵。
她盯着缪玉微的脸，却见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的，既无恼怒，也无委屈，甚至连一丝不自在都找不出来，倒像是真的在关心她口渴了一般。
缪玉灵心里那股子畅快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霎时凉了半截。
她咬了咬牙，强撑着笑道：“姐姐这是……不接我的话？”
缪玉微歪了歪头，露出几分费解的神色来，“二妹妹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倒有些不明白，你为何总觉得，我嫁进侯府便会不幸呢？”
缪玉灵一怔，随即嗤地笑了一声，“姐姐何必打肿脸充胖子？侯府那样的人家，你一个……”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把“乡下来的”四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媳妇，左支右绌不是很正常么？”
缪玉微没有恼，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缪玉灵，目光澄澈得像一面镜子，映得人无处躲藏。
“从你提出换亲那日起，”她慢慢地说，“我便觉察到了一件事。”
缪玉灵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你似乎认定了，嫁进侯府便是不幸。”缪玉微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方才也是，你还没有听我说半个字，便已经笃定我在侯府过得不好。”
她说着，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缪玉灵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却莫名透出几分逼人的意味，“你究竟为何会这样以为呢？”
缪玉灵心头猛地一跳，后背一僵，下意识便要往后退。
“是因为——”缪玉微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直直钻进她耳朵里，“你那个噩梦吗？”
缪玉灵的脸色霎时变了。
她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都泛了白，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缪玉微知道了什么。
可那怎么可能呢？
她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姐姐说什么呢，”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声音却不自觉地发紧，“什么噩梦不噩梦的，我不过是……不过是猜测罢了，怎么我替姐姐担心，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可那笑容却怎么也不自然，嘴角微微抽搐着，像是被人捏住了半边脸似的。
缪玉微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颇感荒谬地笑了一声，便收回目光，不再说话了。
缪玉灵坐在那里，心跳如擂鼓，满脑子都是她方才那句话。
正惊疑不定间，忽听那边翁婿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徐见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了起来。
“岳父多虑了，玉微性情舒朗，侯府上下无不亲近于她。临行前，家母还特地嘱咐我，要好生感谢岳父岳母养出这样好的女儿。”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缪玉微诧异地看他一眼。
这人，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还挺唬人。
缪世则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捋着胡须笑了起来，面上泛着红光，嘴上却还要谦逊两句，“侯夫人太客气了，玉微能得夫人青眼，是她的福分。”
而缪玉灵听到这话，脸色一僵，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她上一世嫁进侯府，王素筠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徐见青又何曾替她说过半句好话？回门那日，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活像个摆设，连个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如今换了缪玉微，倒是什么都有了。
她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愈发厉害，憋了半日，只从鼻子里轻轻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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