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云棠过了几天躲躲藏藏的生活。公主醒着的时候,她尽量不出门,免得叫她想起自己这号人;公主回马车的时候,她抓紧时间出来透气,尽量和车队的人打好关系。
不得不说,公主第一天就差点捅死一个人的消息把整个车队都震住了,随行官员们敬而远之,下人们人人自危、物伤其类。
大约有暴戾的领导必然有团结的团队,至少胡云棠感觉和他们关系紧密、同命相怜。再加上她说话好听,待人友善,每天愿意帮人干些杂活,很快就和车队里的人熟悉起来。
公主倒是也问过几次胡女官,但都被绿篱糊弄过去了。可能是因为心情不佳,公主十分嗜睡,很快又把她抛诸脑后。
那天过后,化鹤就发起高烧,好不容易退了烧,也基本都是要么昏迷,要么神志不清的状态,好几天水米未进,断断续续地发烧。绿篱和为莹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不再那么周全的照顾她。
胡云棠自己闲着也是没事,又心软,还是常常看顾化鹤,甚至后来直接搬到她的马车上,两人同吃同住。
这天傍晚,绿篱神色复杂地推开门,问:“她醒着吗?”
胡云棠摇摇头:“没有。”
绿篱坐到她身边:“公主又发火了,喊打喊杀的。我们不敢靠近。”
原来,原本的计划应该停靠驿站休整。然而,战火把驿站烧了个干净;京城北方的长官们投降的投降,叛乱的叛乱,很不安全。他们只能吃住在路上,夜以继日地赶路。现在又已经到了草原边境,环境更加恶劣。公主身娇体贵,又开始大发脾气。
两个人默默无言一阵,胡云棠说:“化鹤还是没有好转,要是还这么舟车劳顿的话,我怕……”
绿篱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胡云棠怜惜地拿出手绢,轻轻印在她的脸上,蹭去几滴眼泪,说:“我和她还不熟悉。你们认识的久,替她做个决定吧。是想办法把她就近安置下来,还是继续走?”
“安置下来?”绿篱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
“是呀。找个村子里的好人家,给一笔钱叫她养伤。”胡云棠解释。
绿篱一把掀起帘子,探出头去左右查看,确认没有人后才回过神攥住她的手腕,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气音:“你疯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胡云棠也低声道:“你也说了,能走的人都走了,根本没人管这些。”
绿篱说:“那是之前。你在公主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难保没有人出卖你。况且化鹤身份特殊,万一公主忽然想起来过问怎么办?”
胡云棠立刻回答,显然已经提前想好问题的答案:“就说她已经不治而亡,被安葬了。反正公主从来不在乎下人死活不是吗?这么多天,她有过问化鹤如何了吗?”
绿篱沉默着摇摇头。
胡云棠继续说:“至于其他人,你放心吧。现在他们都默认化鹤已经即将丧命,我们趁夜色把她运出去,即使有人看到,我们再用些银子,也只被以为是你们姐妹情深,想要给她一个葬礼。物伤其类,没有人会为难一个死人的。”
绿篱默默不言。
“现在快要进草原了,要是现在不下决定,以后就更人烟稀少。到时候,即使有心也是无力。”
胡云棠最后真切的劝告:“说到底,我和她也只是陌生人,真正和她有感情的是你们。你们决定吧。”
“呃……啊……”
两个人都一惊,猛地转头。
是化鹤。她正扯到了伤口,痛苦地呻吟着。
绿篱忙按住她:“怎么了?怎么了?你不要动!让我帮你。”
化鹤脸色苍白,看上去还是不太神志清醒,说话十分吃力,却还是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姐姐……看在我们认识多年的份上,求求你……救我一命吧。”
她眼角滚落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到绿篱的手上。霎那间,绿篱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身子猛地抽动,不忍地移开眼神。
化鹤拼命地抓住她的手,指甲嵌入她的皮肉:“我还不想死……姐姐,我还不想死!”
绿篱双眼盈满泪水,静静地望着她。
过去了一个世纪?过去了一刹那?总之,胡云棠看到绿篱额头青筋迸发,咬紧牙关。
“好!”
瞬间,胡云棠也感到自己眼眶一热,视线模糊,甚至有些看不清化鹤大喜过望的表情和绿篱决绝的神色。
胡云棠用一种甚至是命令的语气说:“今晚我们就动身。”
两个人都是一惊:“这么赶?”
胡云棠坚定地说:“对。越拖就越人烟稀少,机会越少。我有点钱,你们两个也出一点,应该够安顿她的。况且咱们已经引人注目了,总有人可能反过劲来。我现在就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最近的村庄。”
胡云棠说完,立刻利落地起身出门。
化鹤绿篱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胡云棠的确是一个可交往之人。的确是一个应该交往之人。
绿篱也出门拿钱回来。
一会儿,胡云棠就带着几张饼、一盘肉干、一碗汤回来,说:“我已经打听清楚,也和他们说明白化鹤命不久矣了。我去叫为莹过来,你们再见一面吧。”
绿篱连忙拉住她:“不。别叫她。”
她犹豫了一下,坦诚道:“她可能……总之,还是不要和她说这件事了。”
胡云棠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过问——实际上,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她信任自己了。只是说:“好吧。那咱们吃点东西就走吧。”
都这个情况了,谁也吃不下去东西。胡云棠强撑着塞了两口饼,绿篱心不在焉地夹着一块肉干发神,化鹤勉强喝了口汤。
胡云棠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动作越来越慢,掀开帘子,外面已然月升星移,天色暗沉,伸手不见五指。
她一锤定音地说:“走吧。”
绿篱常年干活,手上力气大,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抱起化鹤也不显得吃力。化鹤低低地呻吟了一声,随后就软软地卧在她的怀里,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
胡云棠在她身上盖上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白布,率先推门而出,半遮半掩地挡住身后两个人的身影,从旁边抓过一辆早就备好的小推车,说:“快走。”
车队的人大多已经各自休息了,仅剩几个人在外面,也只是略带同情地投来目光。
胡云棠装着擦擦眼泪的样子,过去挨个分发银子,低声恳求他们别往外说。得到的回答是一致的——好。节哀。
两个人推着车向西方走去。
忽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干嘛呢?”
绿篱身子一僵,胡云棠向后看去。
是为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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