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永定三年,清晨。
京郊,秋风萧瑟。
气温还带着刺骨的严寒。晨光初透,浓雾如纱。四周悄无声息,只有偶尔随风传来的一两声鸟鸣。一辆马车藏在影影绰绰的树木里。
胡云棠和父亲就坐在这辆马车上。
说是父女,其实这两个人连陌生人都不如,至少胡云棠已经记不清和对方上一次这么亲近是什么时候了。
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父亲没话找话:“你知道,我们小时候常常来这里打猎。那时候这里还生机盎然,有不少农户居住……你看,去年这场大战的大火把这里都烧毁了。”
胡云棠很给面子地掀开帘子。的确,四周只留下几片稀少的断壁残垣,不少树木都只剩半截焦黑的躯干,断枝留着被击打的痕迹,依稀能够看出当时的惨状。
不过即使如此,胡云棠也感到新奇——她没什么机会出门游玩,更别说这种开阔的野外。怪不得人人都喜欢踏青,原来是这样美好。
“那时候我们多么快乐,从来没有想过大乾会被异族打败。”父亲看向她:“云棠,你陪同公主去北地和亲是有意义的。想想看,因为你,将会有多少人能够平安快乐的生活。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胡云棠笑而不语。
父亲有点急躁的样子,试图说服她:“你看,云棠,你姐姐虽然的确是公主伴读,应当陪同公主和亲,但是她自幼体弱,我们怎能放心叫她去北地?你去北地虽然要受些苦,但也有说不完的好处……”
胡云棠打断他:“你听,是不是有人来了?”
父亲立刻侧耳细听。
“是,是!”他推着胡云棠:“快下车,下车,等会怕是来不及了!”
胡云棠被半推半拽,踉踉跄跄地下了车。转眼之间,车队就到了眼前,又疾驰而过。
其中,一辆马车和几位领队慢慢地停下。马车上走下一个和胡云棠穿着一模一样,相貌与几分相似的女人。她看着胡云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胡云棠没有丝毫留恋,向姐姐和父亲各自点了点头,利落地翻身上车,放下马车的窗帘。
外面的声音还隐隐地传来。
“多谢你们,这是一点心意……”这是父亲。
“也没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还要幸亏现在陛下已经无心管这些事了,查得并不严……”这是一位领队。
“是,是。还请你们给将军带个好。多亏他帮忙,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
“应该的,都是一家人。”
“爹。”这是姐姐。“我还有几句话想和妹妹说。”
紧接着,窗边被人敲了两下。胡云棠掀开车帘。
姐姐无奈地看着她,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对不起。”
胡云棠心思百转千回一番,最后归在一个冷笑上:“说点更有用的。”
姐姐温和地说:“公主脾气不太好,但人不坏,也并不怎么聪明。你在她身边只要阳奉阴违,尽量克制住她就好。她外强中干,比较软弱,有时她还要你给她拿主意。重要的是公主的几个贴身侍女,她们都很好相处,你一定和她们要打好关系,不要舍不得用钱。”
她说完后,胡云棠也不接话。一阵沉默后,姐姐问:“你有没有什么要叮嘱我的?”
胡云棠想了想,摇摇头——她实在没什么牵挂了。她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在京城没有任何朋友亲人,甚至没有一个信任的仆从。她就这样形单影只、毫无目的地苟活了二十年。
姐姐的神色又是愧疚又是同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气道:“保重,好吗?”
胡云棠冷笑一声:“有什么好保重的?没有一个人拿我当人看。我还不如就在这里死了算了,好过去北地受苦受难。”
姐姐神色严厉:“别说傻话。你活着难道是为了我,为了爹娘?你要为了我们几个人放弃自己的人生?你自己想想,值得吗?”
她没有等待胡云棠的回复,径自和父亲坐上马车,离开了。同时,胡云棠感到身下的马车开始缓缓启动,向着车队会和。
京城坐落的高地离她越来越远。
胡云棠就这样离开了京城。她就这样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坐在车队之中,胡云棠不敢哭出声,又是恼怒又是愤恨地哽咽——在胡家,她如同幽灵一样被人遗忘了二十年,寄人篱下,活得像个乞丐一样四处乞讨。直到一个月前,听说姐姐要陪同公主和亲的那一天,她突然被想起来了,被不由分说地推出来。
北地的异族,她早有耳闻。听说他们茹毛饮血,性情乖张,行径有违伦常。有多少人前去,全部命丧他乡。
胡云棠从一个月前才刚刚开始学习北地语言文化,在此之前,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原女人,柔和,顺从。让她去到凶残的北地,她怎么能够适应呢,怎么能够生存呢。
命运!胡云棠咬牙切齿地想。她从来不对生命中任何事抱怨、不满,或者恨。她接受其他人对她的教育,像所有人一样对世界和命运表示顺从,不贪婪、不索取。然而,世界给了她不幸的基础,命运让她陷入此种境地。
忽然,窗外响起一阵敲击声。
胡云棠急忙擦擦眼泪,掀开窗帘。外面,太阳已经日上三竿,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一张圆润白皙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看到胡云棠,她显然也是一愣:“你是谁?胡女官呢?”
胡云棠解释:“我叫胡云棠。我是胡女官的妹妹。”
对方显然对这种事接受良好,只是愣了一会儿,就说:“嗯,我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叫我绿篱就好。公主刚用完午餐,还在闹,我们只好暂停休整。你看看能不能哄哄她。”
胡云棠犹豫:“我去?不合适吧。”
绿篱洒脱道:“不妨事,你不知道像你一样的人有多少,有本事能跑的人早跑了。现在都是草台班子,没有人管的。只不过公主的确可能要大闹一阵,所以你还是别直接和她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胡云棠一边下马车,一边问:“公主不大愿意去北地?”
绿篱和她慢悠悠地向前走,说:“谁愿意去那穷乡僻壤的烂地方,我也不愿意去。谁叫咱们没钱没势的,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公主一向是最受皇上宠爱的,都以为皇上还要像原先一样,册封一个女孩了事,没想到异族王主一定要皇上的亲女儿去和亲,这才让她去的。她心里当然不好受了。”
胡云棠接话:“是呀,我也是被我父母逼着来的。”
绿篱侧眼看她:“你是官家小姐,和我们还是不同的。我们都是奴才命,公主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胡云棠心念一转,想到姐姐的叮嘱,从荷包里掏出一两块碎银子:“都是同病相怜,以后当作姐妹一般相处就好。这几天我先躲着她一点,如果她传我,请你帮我推拒一下。”
绿篱的目光简直焕然一新。
这时又有两个人走来,绿篱扯住她,介绍:“这是化鹤,为莹。这是胡女官的妹妹,胡云棠。告诉你们,她是好姑娘,可以好好相处。”
胡云棠微笑:“叫我云棠就好。”
两个人显然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朝她点点头。
绿篱语重心长地说:“云棠,我必须提醒你,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要想办法说服她,好吗?否则她会杀了你。这不是开玩笑,她就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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