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路为何不声不响?
鬼一样就在那现身了。
赵瑞殊吓得脸色泛白,钉在原地。谢游半跪,嗫嚅了半天未说出半句话来。
陆观泽淡笑,扫一眼二人:“这是作何?”
不能再沉默下去,要在他发疯前消减他的愤怒。
“陛下。”她松开白马的缰绳,走向陆观泽。
他琉璃般的眼珠跟着她转。
颤抖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皂色锦衣带着寒气挨着她的脸。
“原来陛下已经知晓妾与中郎将曾算是同窗了。”声音尽量软和。
陆观泽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打量她。
风帽遮去留白,只余五官,杏眼里的逞强、恳切、不安都分外明显。
原先他逗完猎犬,一回来就看见二人站在一匹马旁,郎才女貌,相称得很。
早在第一次看赵瑞殊与谢游碰面时,他就发觉二人有什么,逼问过谢游后确定了二人过往的交情。
当时更是怒火中烧。
可赵瑞殊现在在暗暗恳求他。
她习惯于迂回行事,这般抓住他胳膊晃,已经是在努力抛下面皮去安抚他。
上次这样还是偷誊假舆图。
她都这样了,他难道还要继续冷脸吗?
思及此处,他伸手搂过赵瑞殊的肩,轻轻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随即抬头看向谢游,嘴角拉平,问:“谢卿以为,皇后比之年少时,有何变化?”
怀中人又是一抖,他安抚地摩挲她的肩头。
赵瑞殊本来害怕陆观泽追问自己,可被追问的是谢游,自己更没有主动的辩驳空间,唯恐他说了什么惹怒陆观泽的话。
谢游冒着冷汗,深深行礼:“臣不过只是有幸与皇后殿下同窗过,殿下道高轩曜,柔明极于光大,如何能由微臣评介?”
陆观泽面色稍缓:“孤不过想知道皇后年少趣事,爱卿无需如此恭谨。”
到底是没有继续追究谢游。
陆观泽此人究竟还是太阴晴不定,偏又心细如发。
好不容易被盖住的有关昨夜的恐惧重又涌上心头,浸冷一颗玩闹的心。
带有布防信息的舆图已交出,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借口搬离兴庆宫。
最好趁着陆观泽看她顺眼,又正食髓知味,巧妙地推荐其他几位妃嫔上去。
如果能有入他眼的宠妃,再操作一番,也可为她金蝉脱壳、事了拂衣去多增加一份可能。
策马向山腰行进时,陆观泽一直在旁敲侧击,引诱赵瑞殊她自己说旧事。
氛围缓和,赵瑞殊又开始耍宝:“你不跟我说你为什么儿时在草原上过,我就不跟你说我以前的事。”
陆观泽乐得见到她跟自己使脾气,不怒反笑,马背上歪过身子去咯吱她。
猎郎们目瞪口呆,此起彼伏地喊着“陛下!”,请求他多注意自己的安全。
赵瑞殊没想到能有这样不要脸,这样于礼教于不顾的人,一手隔档,一手紧握着缰绳,尽力躲着陆观泽的手。
见她面色真的有恼意,陆观泽适时停下手。
却见赵瑞殊眉一蹙,鼻子似有喷气声,嘴角下撇,握着缰绳直直地看向前方,半点不回应他的目光。
“是我太过火,未注意安危。”他道歉。
“陛下二十又一,如此沉稳,佩服佩服。”赵瑞殊真情实感讽刺。
这话落陆观泽耳里就跟使小性子调情一样的,惬意万分。
“别恼了,待会儿进山腰,鹿、獐、野牛,够你泄愤的。”
猎郎中不乏善言者,为不冷场小声点评猎场上树的形状,惹得同僚憋不住笑,赵瑞殊听了也勾起嘴角。
山中闪过一抹棕红,众人对视一眼,队伍安静下来。
猎物已入场,应屏气凝神、眼观六路。
赵瑞殊略收紧缰绳,白马快步向前奔去,马蹄踏入草丛,簌簌作响。
同时,她反手取箭矢,张弓搭箭。马儿速度到达最快,前方猎物发觉开始狂奔时,箭已在空中。
“嗖——”
一声闷响,箭扎进棕鹿前蹄,伴随凄厉的嘶鸣,它拖着伤腿向前奔逃。
身后的陆观泽以及一众猎郎早已准备好,蜂拥而上、箭矢如雨。
悲鸣很快只余零星喘息。
猎犬窜上,尖牙咬断最后一丝气息。
收取猎物等善后工作,由猎郎来做,赵瑞殊只需继续前行寻找新的猎物。
但她回首看了鹿尸一眼。
她只是射出了第一箭,剩下的围猎由他人促成,因而她得以围观鹿逃亡的全程。
不知所起的悲伤在心中萦绕。
“你放心,猎郎会处理猎到的猎物。”陆观泽在前方转头。
赵瑞殊轻夹马腹。
猎手何必对猎物生出多余情感,不觉惺惺作态么?
秋风瑟瑟,草木萧萧。
众人很快又盯住一只野牛,背对人群,黑蹄有力地掘地,时而低头嚼草。
猎场除虎豹等猛物,皆是野物,性情有别于温驯家畜。
猎郎分了三路,一路列队西侧,一路列队东侧,剩下拥在帝后身旁。
众人形成一个缓慢包拢的包围圈,一旦马蹄声急,野牛只有峭壁可躲。
队形方行成,陆观泽手中箭已离弦。
一箭射中要害,野牛发出愤怒的嘶鸣,仍拖着将死的身躯冲向陆观泽。
陆观泽拔剑,护在赵瑞殊身前,嘱托:“你体重轻,莫要和野牛硬碰硬。”
她本就打算避着野牛的冲锋,和其他猎郎一道远远射箭,被他这么一命令自己原就想做的事,气闷不已,干脆牵紧缰绳,溜到队伍最后。
其他人纷纷射箭吸引野牛注意力,野牛转头寻找其他伤害来源,奔来奔去,在徒劳中没了气息。
“瑞殊,这牛毛发油亮,四蹄通白——”
一转头,哪有赵瑞殊的影子?
陆观泽沉脸,策马走向队伍之外,猎郎纷纷为他让路。
赵瑞殊没有走远,她只是牵着马,站在附近的小溪边,看着马儿喝水。
顺便生闷气。
从重重殿宇中走出,投入自然,心也清新广阔,围住情绪的堤坝也渐渐溃烂。
和亲以来的委屈、恐惧、焦虑,都随轻微的不满倾泻而出。
她没法像在宫中那样隐藏自己的情绪,干脆独自在小溪边消解。
“赵瑞殊。”
这一声惊起的不止是她一人。
还有林木隐蔽下,蛰伏依旧的一只黑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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