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屏气凝神,视线随箭矢转移,落在不远处一只瘫倒的狐狸身上。
“这是第五只。”赵瑞殊眉开眼笑,待猎郎从猎犬口中取走最后一只狐狸,清点自己猎到的猎物。
一只兔子,两只野雉,一只大雁,一只狐狸。
都是形体小、常见的猎物。即便猎郎尊敬地提醒她,前半山还有鹿、獐可供涉猎,她还是选这些最易猎取的。原因无他,她太想赶时间先猎到五只猎物,以换取陆观泽的童年旧事了。
清点完毕,她朝猎郎与侍卫点点头,催着马匹扭头向陆观泽的方向奔去。
陆观泽循着马蹄声,侧目便瞧见身着间色裙的女郎策马而来,蔽膝翻飞,风帽被风掀起侧帘,露出红扑扑的脸蛋旁一缕黑发。
她笑起来嘴角往后撤,圆圆的,与她浓黑的眼眸不相称,却多些稚气与生气。
这个时候,他才真切直观地感受到,到底只是十八岁的女郎啊。
刚刚发酵的怒气瞬间消散大半。
赵瑞殊一仰首,猎郎下马呈上猎物。
陆观泽扫了一眼,笑了:“来时我还夸过你骑术,未想到射术就是这般的花拳绣腿,竟只猎来了这几样小东西,真是枉担虚名。”
正骂到赵瑞殊心虚处,如同玉如意耙到痒处,赵瑞殊心中诡异地痛快,轻哼一声:“你且说这是不是五只猎物吧。”
又扫一眼陆观泽身旁的猎郎,只在肩上扛了只白狐,不禁微恼:“你还说我,这么长时间全同一只狐狸较劲了?
亏她还快马加鞭,就怕慢一步。
“公狐狸可不好对付。”陆观泽悠哉悠哉,振振有词。
谢游将头埋得更低了。
赵瑞殊察觉到氛围有些怪异,但好胜心与好奇心压倒一切:“说好了的,我先猎到五只猎物,你就跟我说你儿时学骑马的事。”
“去喝口茶歇歇,一边歇一边说。”
二人并辔而行,中途中赵瑞殊实在迫不及待:“现在你的嘴闲着,正是说事情的好时候。”
之前她不是装模作样就是把他往外推,这样真情实感地缠上他还是头一次。
陆观泽分外享受这种体验,此时懊悔自己为何要把童年旧事说与赵瑞殊听已经来不及了。
他儿时与母亲一同在漠北的草原上,生命最初的记忆就是在一匹小马驹的背上。马驹的腿就是他的腿,马驹的意随着他的心。
“你儿时为何在草原上?”斟酌良久,赵瑞殊还是以这个问题打断叙述。很多时候她很爱赌,就赌陆观泽对此不会生气。
陆观泽在马背上侧首含笑看了她一眼,道:“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就与你说。”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没有这样卖弄悬念的!”
赵瑞殊深表抗议,然而陆观泽自顾自继续说,故事的第一个字节冒出来,她害怕错过细节,立即噤声了。
平野广阔,天蓝得就像紧挨着头顶,风锐利得像刀子。
他一抬头,却看见了一旁的青年女子,她也骑着马,不过是一匹成年骏马。她穿着牧民常穿的衣服,耳边带着绿松石耳坠,脖子上挂着穿着只一颗珊瑚吊坠的项链,眺望远方。
他的头顶只齐到她的腰,想开口说话叫她理理他,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青年女子没有说话,回答他的是重重叠叠、不绝于耳的“叮铃——叮铃——”。
回头看,带着铃铛的绵羊、牦牛成群地被赶来他的方向,有牦牛拉着车,载满货物。
牦牛与马驹上的他差不多高,他心生恐惧——
“牦牛长什么样子?”赵瑞殊问。
陆观泽才想起,她未曾到过漠北,以漠北众部族与东梁近二十年的关系,他们大概也不会上贡。
一旁,猎犬中的两只极有灵性地坐着,后腿一伸,前腿一竖,人一样。一只是长毛的漠北猎犬,一只是中原细犬。
“和中原的牛相比,就像这两只犬的区别,牦牛的毛发更长。”
赵瑞殊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呢?”
然后一群骑着马的大人赶到,其中一个停在他身侧,将他抱下马,轻轻放在草地上。
他却腿一软,直直趴在草地上,与牧草的青腥装了个满怀。
赵瑞殊大吃一惊:“你小时候是个瘸子?后来是如何治好的?”
陆观泽咬牙切齿反问:“你周岁前会走路?”
赵瑞殊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说,在他学会说话走路之前,他就已经会骑马了。
不禁纳罕,她可是八岁那年,战战兢兢要许多宫人陪着,乳娘扶着她的背才敢坐在马背上。谢游在一旁鼓劲,她才敢从驯马师手中接过缰绳。
她又侧目看了几眼陆观泽,想象他缩成一个小小的婴孩,像没筋骨的米糕一样,被抱到地上,软软地瘫下。又想象那块米糕如何膨胀成像陆观泽一样的高大男子。
实在诡异。
她蹙起眉。
陆观泽向她微歪过身,伸手狠狠按住她眉心:“怎么听完是这个神情?”
“故事只听了一半,自然不悦。”半真半假瞎糊弄一通。
“怎么就一半了?你不是一开始问的我小时候学骑马的事,不全都告诉你了?”
“你还没说你为何会在草原上,还有……”赵瑞殊窥了一眼他的神情,确定没什么危险,才继续,“你说的那位青年女子,可是你的生母?”
“是啊。”陆观泽意外地坦诚。
“那为什么……”赵瑞殊还是好奇,又想起宫人对陆观泽的过去都讳莫如深,没问全,期待他自己说。
陆观泽嘴角扬起:“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竟把江湖说书人的语调与话术学了个七七八八!
被搪塞得分外无语,赵瑞殊也不再问,气鼓鼓地策马先行。
行数里,林中现一空地。
宫人提前扎了帐子,置办桌几、胡床,又摆好茶具点心。赵瑞殊一下马,便可以即刻歇息放松。
陆观泽心情好,亲自煮茶,又取了点心往赵瑞殊嘴里喂。
赵瑞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啃着点心,心却在千里之外。
陆观泽只跟她讲了一点点草原上的儿时旧事,只是那一点点故事勾勒出的草原景象,就使她涌现出无限好奇。
天真的有那样蓝,离头顶那样近么?
草原的草和宫苑里的花草是同一种气味吗?
成群结队的牛羊长什么样子,他们的“叮铃”声比之扬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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