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的傍晚来得比往常安静。
太阳沉到花园那排老橡树的树梢后面时,天边还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但很快就被暮色吞没了,深蓝色的穹顶从东边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宽,把整个天空铺成一片沉静的、等待什么降临的深色绒面。
艾丽莎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台前,手心里攥着那只圆口大肚瓶,所有材料都已经准备完毕。
现在只用等月亮升起来。
弗雷德里克下午的时候跟她说过,今晚的满月会在日落之后约四十分钟升起,东偏南的方向,届时云层很薄,月光会很亮。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播报天气预报,但艾丽莎注意到他把那份手写的天文观察记录放到书桌上的时候,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提前了很久就准备好了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花园上方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屋檐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草叶上的露水开始凝结了,在最后一丝暮光里闪着细小的、碎钻一样的光。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她低下头,张开嘴,舌尖抵住上颚。那片曼德拉草叶片含了整整一个月,她已经几乎忘记了它最初的模样。现在,那片柔软的、温热的、已经和她融为一体了一整个月的叶子,在月光的照耀下从她的舌下缓缓脱落下来。
它落在她的掌心里,艾丽莎低头看着它,屏住了呼吸。
那片曼德拉草叶片在月光下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它不再是那种光滑的、单薄的绿叶,而是变成了一片像银箔一样柔软的物质,薄如蝉翼,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绒毛,像被月光镀了一层极薄的光晕。
叶子表面的脉络在月光的穿透下清晰可见,那些细密的纹路不再是绿色植物的叶脉,而是一种淡淡的银色丝线,在叶片内部蜿蜒延伸,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又像某种古老文字被压缩到了这片薄薄的东西里。
整个叶片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光,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自己发着的光——一种温润的、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被握在掌心里的月亮。
艾丽莎看呆了。
她这一个月来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的画面,但真正看到它的时候,她还是被它的样子镇住了——它看起来不像一片植物,更像一件被时间和魔法共同塑造出来的东西,介于生命和造物之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用力捏的脆弱,又有着某种让人确信它不会被轻易毁掉的韧性。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那只圆口大肚水晶瓶,把叶片轻轻地放了进去。瓶壁的玻璃在月光下泛出一层冷白的光泽,叶片躺在瓶底,银色的脉络还在微微地亮着,像一个还在呼吸的小东西在新家里安静下来。
最后,她从桌上那只扁平的银盒里取出鬼脸天蛾的蛹,放了进去。蛹壳碰到玻璃壁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玉石相击的细响,沉到了瓶底,落在了曼德拉草叶片的旁边。叶片在蛹落下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边缘的银白色绒毛像触须一样向外探了探,碰到了蛹壳,又收了回去,像是两个彼此认识的东西在交换一个极轻的、无声的问候。
她把水晶瓶的盖子塞紧,稳稳地握在手心,转身拉开门,走下楼梯。
所有人都坐在客厅里。
“带来了?”弗雷德里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丽莎点了点头,走过去,站在客厅中央。她把水晶瓶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瓶底那两样安静躺着的东西。阿尔伯特从长椅上探出半个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瓶子,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怕一出声就把瓶子里那两样东西惊醒了。
弗雷德里克看了那只水晶瓶一会儿,目光从瓶身上移到艾丽莎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把面前那本书合上,放到小圆桌的一角,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搭在一起:“我刚才和帕特里特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天象。”他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了重量才放出来的,“从现在到开学之前,整个西南地区的雷暴概率很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艾丽莎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只水晶瓶:“那就先埋下去。”艾丽莎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平平地落在空气里,像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就埋到那颗苹果树下把。”弗雷德里克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把音量调低了半格,“泥土我已经提前翻松了。”
乔治亚娜从长椅上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拢了一下艾丽莎肩头的头发,力道很轻,像在抚平一片被风吹皱了的布料。“去吧。”她说,声音柔和,“花园里月亮正好。”
艾丽莎把魔药瓶放进乔治亚娜提前准备好的陶瓷罐里,罐壁在掌心里微微发凉,釉面光滑而沉实,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她端着它往花园的方向走,经过阿尔伯特身边的时候,阿尔伯特从长椅上滑下来,跟在她屁股后面走了两步。
乔治亚娜在后面喊了一声:“阿尔伯特,别跟过去,让姐姐自己埋。”
阿尔伯特刹住脚,站在原地。
乔治亚娜起身把阿尔伯特按回长椅上坐好,低头看着他,表情认真。“你记住了,那罐东西要在下个雷暴夜来临之时由你姐姐亲自挖出来,你不能动它。要是提前挖出来,功亏一篑,你姐姐就要重新含一个月的叶子,你懂吗?”
阿尔伯特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大得下巴几乎碰到胸口。“我知道!”他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这么重要的事我当然记得住”的郑重。
乔治亚娜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听进去了,才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弗雷德里克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艾丽莎蹲在苹果树下的身影。月光落在她肩头,她正在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平了再用手掌压了压,动作仔细得像在安放一件不能被打碎的东西。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月光下那些青红相间的苹果,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阿尔伯特第一个迎上去。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裤腿上沾的泥印子,又抬起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好奇和小心翼翼的克制:“埋好了?”
“埋好了。”艾丽莎说。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样子,然后他伸出小指:“我不会碰的,我保证。”
艾丽莎低头看着他伸出来的那根小指,顿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阿尔伯特郑重地晃了两下,松开手,退后一步,表情里带着一种“完成了重大仪式”的庄重。
阿尔伯特在原地跳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大事一样猛地刹住动作,转过身朝餐桌那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那后天的魁地奇决赛你是不是可以一起去看了?”
艾丽莎还没来得及回答,乔治亚娜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平平稳稳的带着笑意:“是的。”她正在把一壶热茶从托盘上端下来放在桌面中央,动作不急不缓,目光从茶壶上抬起来落到艾丽莎身上,“你们三个一起去。”
阿尔伯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到了嗓子眼的欢呼,然后又硬生生地压下去了一半,改成一种憋着劲儿的低声但依然藏不住兴奋:“太好了!”
8月24日那天,早上八点刚过,太阳已经升到了花园那排老橡树的树梢上方,光线斜斜地穿过窗玻璃,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方块。
阿尔伯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翠绿色T恤——乔治亚娜上周在对角巷给他挑的,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飞贼图案。他一副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模样,活像一个即将奔赴重要战场的士兵。
艾丽莎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差点被他这副样子逗笑。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又看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副弗雷德里克送的望远镜。
“你这么早起来,是怕球场跑了?”艾丽莎问。
阿尔伯特扭过头看她,表情认真:“妈妈说看球要早点去,去晚了就人挤人了。”
艾丽莎忍住笑:“你说的对!”
帕特里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皮筒,里面装着望远镜。他看了一眼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朝隐藏壁炉房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阿尔伯特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像被椅子弹射出去,艾丽莎跟在他后面站起来。
“我们先到对角巷,然后走门钥匙。”帕特里特说。
穿过那道通往门钥匙出发点的栅栏门时,艾丽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阿尔伯特的肩膀。她的掌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喉咙里那种微微发紧的感觉每次使用门钥匙前都会准时造访,她试过很多次也压不下去——那种从肚脐眼下方被猛地钩住、整个人被甩进风声和色块里的失重感,她从来没能真正习惯。
阿尔伯特站在她手边,仰着脑袋看了看她绷紧的下颌线,然后伸出小手反过来拍了拍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背,拍了两下,力道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被雷声吓到的猫。
“别怕呀姐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就是晃一下,很快就到了。”
艾丽莎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阿尔伯特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多淡定”的坦然,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胸膛,把自己站稳了的姿势示范给她看。
“三秒之后出发,”工作人员说,“抓紧了。”
倒计时的声音落下去,那种熟悉的拉扯感从肚脐眼下方升起来,周围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尖锐的风声,艾丽莎紧闭着眼睛。
脚底落了地,草地的气息扑面而来。
艾丽莎站稳之后睁开眼,看到阿尔伯特已经松开了手站在她旁边,正在低头拍自己裤腿上沾的一片草叶,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几百次。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站稳了,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监护任务。
“你还好吧?”他问。
艾丽莎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最后只挤出一句:“挺好的。”
阿尔伯特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两步。艾丽莎被远处那座巨大的、在晨光里闪着金色光芒的体育馆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整个人站在原地仰着脑袋张大了嘴。
帕特里特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艾丽莎仰着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已经跑开的阿尔伯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夹在腋下的皮筒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朝球场入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走吧。”他说。
帕特里特将他们领到顶层包厢,他在包厢内站定,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滑到艾丽莎脸上,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我去那边打个招呼,你们先坐下。”
艾丽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魔法部的官员们聚集在包厢中央的位置。她看到了福吉部长——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圆顶礼帽夹在腋下,正和身边一个矮胖的男人说着什么,那个男人表情兴奋,双手不时比划出大幅度的弧线。艾丽莎认出了他:卢多·巴格曼,魔法体育司司长,前温布恩黄蜂队的击球手,此刻正红光满面地跟福吉比划着什么,说话间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福吉的领结上。
帕特里特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表情淡漠。福吉最先看见他,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右手抬起来做了个招呼的姿势。巴格曼也转过身来,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句什么,隔着包厢里的嘈杂艾丽莎没有听清,但她看到帕特里特点了点头,然后被福吉拉进了那圈人里。
“走吧,”艾丽莎低头对阿尔伯特说,扯了扯他的袖口,“我们也去找人打个招呼。”
阿尔伯特被她牵着往右边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地踩在包厢的地毯上,走出几步之后忽然抬起头,拽了拽她的袖口:“我们是要去找哈利吗?”
艾丽莎低头看了他一眼,阿尔伯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种“我已经猜到了你快夸我猜得对”的期待。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嗯。”
那个“嗯”字刚落地,阿尔伯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脚底弹了一下,攥着她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嘴巴咧开,露出一排还没换齐的小牙。他克制着没有喊出来,但那点高兴劲儿从肩膀一直窜到脚尖,走路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蹦跳感,像脚底下踩了两团棉花糖。
艾丽莎一边往前走一边数着包厢的门柱编号,第四根柱子旁边的隔间门门框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布莱克”三个字。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门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哈利站在门后,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比上次见面更乱了些,但他的表情在看到艾丽莎的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是客套的、维持礼貌的笑容,而是整张脸都松了一松、眼尾微微弯下来、嘴角被一股不由分说的情绪推上去的那种亮。
“艾丽莎,你来了。”哈利说。
他的目光从艾丽莎脸上移到她身边那个仰着脑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的阿尔伯特,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把门完全拉开让出通道:“进来吧。”
阿尔伯特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把脑袋往门缝里探了探,看到隔间里面坐着好几个人。靠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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