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内,两方对坐。
张申进宫禀报,留了两个少尹在两方之间和稀泥。
岑道拨开茶盖,衙役上的是莲子心茶,显然是想让他们降降火。
对面的周家老管家走到门口,跟护卫耳语片刻,似乎是遣人去找虞子德去了。
“他是谁?”周柏山晲了一眼谢澜,“你凭什么坐在这儿?”
谢澜笑了一下,也不恼怒,“我或许确实不配跟您平起平坐,毕竟您是四品州府——我是替我师父坐的这位子。”
周柏山皱了皱眉,刚想问你师父是谁,就听孟少尹笑眯眯地搅了一大桶稀泥:
“二位稍安勿躁,咱们有话好好说,都是大楚官员,谁不是为陛下做事呢?今日之事,算是州府冲动了,岑祭酒剑指同僚也有失分寸,不如各退一步……”
“本官指不得他?三年前若不是江南上交的铁器以次充好,北境何故一场战役下损失三万将士?这笔账,我这个北境出身的还没找他讨吧。”
岑道冷厉地看过去。
“更无须说,今日本官若不拔剑,国子监内不知要有多少学生因这无妄之灾殒命。”
这话一出,即便府尹张申在此也不好说什么了。岑道有实打实的战功,即便卸甲,岑家的爵位和威望也摆在那。
再者,国子监内诸多权贵子弟,杀手的潜入的确威胁了所有学生。
这也是相月白为什么抓了郭隽当挡箭牌,周柏山安排的杀手必须要将相月白逼出国子监的原因。
“是,那是自然,岑祭酒身为师长,心系学子,实令人敬佩……”
孟少尹稀泥和了一半,只听正堂大门猛地被踹开:“砰!”
孟少尹:“谁!”
一道劲风闯进正堂,“铮”得一声长剑入地,石板地朝四周裂开,剑身持续不断地嗡鸣。
门外来人负手踱步,蓝衣上绣的暗纹在剑光下隐隐生辉。他从地上拔出长剑,扫视一圈:
“谁是周柏山?”
堂内一片死寂,周柏山和京兆府众人都没从剑入石板的震慑中回过神来。
岑道平静无澜,端茶的手稳如泰山,谢澜则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师父。”
岑道抿了一口莲子心茶,被苦的顿了顿,而后才开口打了招呼:“谢门主。”
谢听风颔首,“久等了各位,谢某办了点事,路上耽搁了。”
他又沉声问,“我听说今日,越州州府周柏山,遣了三队杀手追杀我清雅门弟子相月白……二位少尹,可有此事?”
刘少尹颤抖不止:“谢谢谢门主稍稍稍安勿躁躁……”
周柏山则难以置信地望着谢听风:“清雅门谢听风?相月白是你徒弟?”
“是我。”谢大门主面色阴沉地转了转眼珠子,“哦,你便是越州周柏山?”
周柏山脸色终于白了。
怎么会?
知道谢听风底细的人不多,但因着虞子德的关系,周柏山虽远在江南官场却也知晓一二。
进都城以来他第一次慌了,不是说相月白只是个商户之女吗?她怎会是谢听风的弟子?
是谁跟他说……周柏山倏地看向老管家,刹那间,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之后被他忽视的东西,立马就呈现眼前。
周柏山捕捉到了老管家眼里闪过的惊慌心虚。
管家是周家老人了,周家的消息情报一直都是交给是他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也都是交由管家去安排。云达死后,是管家一直跟自己说相月白本应定罪,却因家中给了许多银两将人赎了出来,京兆府国子监都在包庇她。
可倘若从一开始他得到的消息就是误导的……
此时,先前离开的周家护卫终于赶了回来,俯身向周柏山汇报,“主子,小的去了相府,可是没、没见到左相……左相他接了圣命,去城外那个给西诏使者建的跑马场督工去了!”
周柏山心猛地一沉。
他浸淫江南官场这么多年,不说有何功绩,但嗅觉极其敏锐才将州府做到今日。
虞子德在这个时候接皇命去做什么督工避而不见,“弃子”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而配合虞子德将他推入这个境地的……周柏山大叫一声,猛地蹿起来拽住老管家的衣领:
“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你害我!”
……
有了谢听风压阵和楚帝批准,京兆府很快就掌握了周柏山买凶杀人的证据,并且当场收押。
谢听风撩着袍子,从容地抬腿迈出门。趁张申在跟岑道说话,凑到谢澜身边低声问:“周家那些杀手怎么会说招就招了?他们这种不是嘴最难撬的么?”
谢澜给自家师父掀了帘子,里面露出一张戴蒙面巾的脸来,打扮与周家杀手别无二致。
谢听风吓了一跳,那蒙面人抢先出声:“见过门主!”
声线有些耳熟,谢听风看了又看,就听大弟子谢澜笑道:“自是没指望那些杀手自己招的,第一个招的,是成远师弟。”
“鱼目混珠。”谢听风瞬息间就明白了其中关窍,忍不住笑出声,“好徒弟,真有你的。”
外门弟子翟成远,平日里都是在管城郊的庄子,这次过来是专门配合行动的。
禁军拦截杀手的时候难免有漏网之鱼,现场必定混乱不堪,谢澜便是利用这个间隙混入了清雅门的人。
而后禁军蒙了所有杀手的眼睛,堵了嘴,叫真正的周家杀手无法辨认自己的同伴真假。
岑道自然也参与其中,第一个审翟成远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
其他杀手听见自己的同伴把什么都认了,求生欲只会使他们争先恐后地倒出更多秘辛,以求戴罪立功。
周柏山养的是死士——可惜如今看来,养的是真不怎么好。
这年头,死士也有骗子啊。
“其他人都撤出来了吗?”
上了马车,谢听风便问翟成远。
“撤出来了。”翟成远点头,“大师兄安排得很周全,我留下是等着复命。”
“你们做得很好,回去大家都有赏银。对了,我这有个人,要放在庄子里藏一阵。”
本来还在发愁胥知书的去向,如今见到翟成远,谢听风突然有了主意。
“是个女子,你备些姑娘用的衣物用度,不要苛待,她要什么给什么,但是要及时报给我。”
“是,领命。”
翟成远做事向来有分寸,不问是谁、为何,只做自己该做的。也因此,谢听风很放心把庄子交给他管。
谢门主又问:“小白的伤是谁在处理?”
谢澜接话道:“郡王府的大夫擅治刀伤,岑祭酒叫他过来给小白处理伤口,人应该还在国子监。”
岑道与张申说完话,就见谢澜坐在马车前招呼他:“岑祭酒!一起回国子监啊!”
喊完,谢澜又想起什么,转头跟师父说:“您别说,这岑修远对小师妹还挺不错的。”
谢听风却顿了顿,反问道:“小澜,你觉得他人如何?”
谢澜:“自是仗义的,先前也是他给清雅门报的信,不像传闻中那么脾气不好……”
岑道已走近马车,谢澜便止住了话头。
他深绯官服被秋风吹得微微鼓起,而后止步于三寸之外,抬手行了礼。
直身后却踌躇了须臾,霜刻般眉眼显露出些微诚恳的茫然。
谢澜瞧着他,不知为何想到了“近乡情怯”一词。
“上车吧,门主也在。”谢澜再开口时语气不自觉软了些,“咱们不都是为了小白么,祭酒别跟我们客气了。”
谢听风也撩开车帘,平静地看着他。
岑道捏着衣袍的手指紧了紧,终于掀袍上了车。
一行人从京兆府回到国子监,相月白已上了药包扎好,血染透的学服也换了下来。
郡王府的大夫正在开补气血的方子,递过一些活血化瘀的药瓶,细细嘱咐了哪些外用、哪些内用。
说着,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我那药库里应当有个祛疤的药粉,只是从前给军营那些糙汉子治病,用不上,你是姑娘家,这药粉得给你用。”
语罢,他便赶紧起身离开了,似乎因有办法解决姑娘留疤的问题而格外高兴。
“陈伯在北境军当军医的时候,是跑得最快的,能比别的大夫多治好几个伤兵。”
冷淡平和的嗓音再熟悉不过,相月白回过神,见是岑道来了。
师父和大师兄紧随其后。
“如何?周柏山可认罪?”她忙问。
“我亲自去了一趟京兆府,放心吧,证据确凿,已将人收押了。”谢听风拍拍她后脑勺,叹口气,“总算能放心了。”
若是一般人,听了这句也就宽心了,但相月白上一世便是叱咤四界七道巷的“黑罗刹”,嗅觉极其敏锐:“他究竟为何认定了我?虞子德竟然没来保自己的姑父么?”
“应当不保了。周柏山到的时候,虞子德就已在城门口候着,第一时间跟他密谈。虽然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之后周柏山无论是去京兆府还是去国子监,虞子德都未陪同,亦未派人给周柏山调遣。”
谢澜给她讲了那管家的事。
“刚还得到情报,说他领了圣命去城郊督工一个给西诏使者建的跑马场去了,根本不在都城中。周柏山得到这个消息后,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自己的管家被虞子德收买了,就成心等着坑他呢。”
岑道:“弃子。”
谢听风抱臂颔首。
虽不知虞子德缘何放弃了他在江南的这枚钉子,但对于他们来说,总是好事一桩。
相月白却没像另外三个人一样松了口气,她脊背上反而攀上了寒意,冷的伤口发疼:“所以,是虞子德在诱导周柏山我就是杀人凶手,并且纵容他杀我,甚至推波助澜……指望我能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吗?”
可他分明昨天早晨还在恳请自己能多陪陪虞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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