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
司檀缨仰头愈发郎朗的夜空,想着殿内应会有的场面,忽有些后悔不曾在里头安排人瞧着热闹。
好在事后,将某人的反应一字不落地讲给她听。
不远处的殿门轻响。
素问轻声提醒,“娘子,圣上出来了。”
望过去,他自殿中步出向她走来。姿态神情与往日别无二致,仿佛他真的只是去殿中瞧了几眼衣裳,瞧完了,来与她一同回去。
司檀缨静静看着。
若论谋事,自然需要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可论谋心,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愿者上钩。
而她,不过是恰好知晓,如何,才能伤得最深、最痛。
就像他曾经对她做的那般。
只是事到临头,此时此刻,她竟也不知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若是当初的他呢?
当初……
少年郎子毫无保留、炙热纯粹的眼神在眼前浮现,那么清晰。
若始终如初,又怎会有今日?
兀然,她被他狠狠拥入怀中。
“……阿缨。”
那么哑的两个字,几乎辨不出音节。
司檀缨没有动,轻声:“陛下这么快出来,是不合心意么?”
仅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落在耳中,却似刀入体,一点点割开血肉。喉头都尝到了腥甜。
秦朔压着呼吸,“不过一件衣裳……”
“朝中劝陛下为后嗣计纳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太后心急,想为陛下分忧,特意选了一人命妾调教,而今陛下见到,不知,可否满意?”
司檀缨声无波澜,仿佛只是一桩例行公事,无甚稀奇。
秦朔却有些分辨不出她在说些什么。
每一个字,在脑海中拼凑着,连成看不明的、陌生的词句。
许久,声音平静、嘶哑。
“阿缨,就这么听太后的话?”
司檀缨弯唇,神色几分宽和:“不满意也无妨,太后将此事放在心上,一个不行,自然会为陛下寻另唔……”
他的唇齿极重地撞过来,血腥味漫开,力道失控地抢掠横扫。
司檀缨由着他,只当自己是块无知无觉的木头。
秦朔渐渐察觉,胸膛起伏,锢着她贴向自己的铁臂恨不得拦腰截断般,咬牙,“怎么,都入了宫,到了朕手中,又不满意了?”
司檀缨看着他的眼没什么情绪。
粗粝的指腹发狠地揉过她的唇,自面颊狠狠压在眼尾,“不满意也无济于事,这一辈子,都休想再离开。”
司檀缨静了几息,好声好气的,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陛下在说什么?妾只是在做妾应做的事。若陛下因此生恼,妾向陛下赔不是。”
秦朔眼眶被她逼得泛红。
“应做的事?你算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往朕榻上送人!”
司檀缨眼眶泛起雾气,难过的神情连做得真一点都懒得,让人一眼看穿。
“太后说,这便是未来皇后该做的事。陛下亲口所言,往后要让妾当皇后的,又不作数了吗?”
在他怀里就要蹲身请罪,被他摁住也懒得挣扎,索性就着这个姿势。
“如此,是妾痴心妄想行事不端,妾向陛下请罪,任由处置。”
秦朔盯着她,失控的神情渐渐敛尽,只余通红额角上的青筋鼓动。
忽而笑了一声。
“阿缨,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与朕好生过日子。”
司檀缨眉心凝蹙,似是不解。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
“入宫之前,父亲母亲便叮嘱过妾,深宫之中与外头不同,妾承认,一开始总抱着痴心,想着还能与陛下像一开始那般,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终究不一样的。入宫这些时日,陛下不也是几番提醒,妾与陛下闹脾气,陛下都包容不计较,妾后来想通,心中亦十分感激。”
“太后也说,皇后这个位子许多事总是不易,不能只依着自己的性子来。往后无论陛下是否真的会给妾这样的尊荣,妾都不应辜负陛下厚待。”
“陛下放心,从前惹陛下不快的,妾都会改的。”
她说着这样听起来万分通情达理的话,语气不能再认真,可是望着他的眼却始终淡然、冷静。
曾经所有的、哪怕是伪装出来的炽热欢喜,都丝毫不剩。
像一面完美无缺的镜子,无论他的情绪多汹涌,也始终无法穿透丝毫。
熟悉的痛在心间蔓延,好似将他的灵魂捏成一团,棉花一样堵得毫无出路。
秦朔去握她的手,紧紧攥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指间在颤。
“从前陛下教训得对,陛下选妃,是为了绵延后嗣,是为了大成江山着想,妾不应吃醋闹着要陛下将人尽数赶出宫去。”
“乃至后来太后看重的褚相之女,入宫来的严娘子,妾都……”
“司檀缨。”
他的语气压抑到极致,喉咙里几乎滚着血腥味。
“朕今日,再问一遍,当年,你究竟为何要逃?”
司檀缨看他一眼,似不明白好好的说着纳妃延嗣之事,怎么忽然扯到从前的旧事上头。
“你实话说了,朕往后,便,放过……将军府。”
他想说的,本是她。可她的名字好似连着心脉,说出,便是将心上的每一丝都生生扯断。
司檀缨本不打算说的,可既然他问了……
稍稍歪头,眼渐浮上笑意,“陛下当年,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我在陛下心中,怕是连陛下座下的那匹战马都比不上。所以,陛下才会装作情深的模样欺我骗我,只为了拿住父亲的软肋,最好,让整个将军府都战死沙场,无人生还。”
“所以,稍有不顺意,就连哄都懒得哄,一下子变了个人般,将我掳入宫囚禁,想对我如何便如何,我的所有情绪想法,皆是麻烦,都不应有。”
“毕竟,陛下座下那匹战马,陛下都不会将它只关在马厩里,不会用铁链拴着,不会强迫它□□配种,强迫它怀了孩子又让它诞下一个死胎。”
她浅浅垂眸,语气理所当然,“陛下是这天底下最尊贵之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妾从前年纪小不懂事,便总想着逃。”
“却不知晓,万般都是陛下恩典。最后,父亲兄长还是从边关回来了,陛下放过,我却不知珍惜……”
司檀缨弯了下唇,“已是过去的事了。妾而今心里知道陛下的好,往后陪在陛下身边,事事都会为陛下着想的。”
话音落下,却久久不曾听见回音。
抬头,夜色里望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到近乎青白的唇,只听到他又重又乱的气息。
他握她的手,握了两下才握住,掌心冰凉得可怕。
“嗯。是已过去了……不早了,回罢。”
他的声音很不对,司檀缨听着,心底缓缓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秦朔,我自然知晓你的在意。
在意,便是最好的武器。
能狠狠刺入心口,刺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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