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已落,霞晖如烬,染得天地一色。
长砖甬道之间,宫灯蜿蜒若长龙,停在金屋殿前。
圣驾在此已候了足足一刻钟。圣上就在宫门前,没说一句要走的话。
神色不见恼意,反而比今日召见大臣时还要好些。
又是一刻钟,钱本踌躇着想上前再叫回门时,厚重的宫门轻响,吱呀一声,从内缓缓而开。
圣上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灼灼其华。
钱本向内看去,司娘子就立在庭院正中,身着家常的鲛绡深裳,容貌雍华更盛月辉。
见圣上大步而来,司娘子神色愈沉,转身往里。
却被圣上追上,至于后头发生何事,钱本极守本分地低下头,连余光都没往那头放。
殿内,烛山摇曳,自窗棂引渡幽暝的天色。
司檀缨身柔若水,被他托在怀中,纤臂悬丝般勾着他的脖颈。
摁住他的手,唇边莞尔娇媚。
“故人将至,青梅竹马,总角之谊,就这般开心?”
秦朔一声轻笑,“阿缨不开心了?”
司檀缨笑意渐凉,看着这个明知故问的人。
秦朔胸膛震动,喉间溢出笑音。
他鲜少这样笑,带着几分少年人朗然昂扬的影子,与少年人不同的,是眼尾几缕微不可察的纹路。
司檀缨眸底些微恍惚。
旧时的残影缭绕眼前,她忽而手臂用力,重重吻上他的唇,“朔哥哥……”
“……我说过的,若朔哥哥有了旁人,我便不要你了。”
秦朔扣住她的腰身。
“若连这么个无关之人都要在意,那么阿缨,便有吃不完的醋了。”
他说这一句的同时,时光长河的另一头,少年焦急而虔诚,握着她的手抵上一声声撞着胸膛的心口。
【阿缨,若有那一日,我便亲手将心剖开。】
【阿缨信我,好不好?】
司檀缨微怔,笑了一声。
人呐。
“好。”
“这句话,同样奉还陛下。”
.
未行册封,未入玉牒,她这个在后头劳心劳力的人,到头来,反而是最后一个亲眼见到严家女娘模样的人。
还是在她手唯一伸不进的,秦朔亲口所言、不走内宫账目的所谓暗卫训练之所。
连她也进不去的地方,严家女娘却施施然从内走了出来。
见到她,面上闪过惊讶,而后行礼:“司娘子。”
司檀缨回礼:“严娘子这是……”
严名姝浅笑:“司娘子勿怪,只是拾到了一只纸鸢,问过之后才知是里头一个暗卫的,便送了进去。”
司檀缨颔首,“原是如此。”
浅浅一个照面,便擦肩而过。
转过墙角,司檀缨顿住步子,回身。
严名姝的身影亦在这一刻自另一条路离开,不见踪影。
瞧方向,是太后的永寿宫。
短短的时间,已有人打探清楚。
素问亲禀:“娘子,严娘子所说确无虚言,只是,她所谓送进去不过是跨入门槛,便被人请出来罢了。”
蝉衣噗哧一声,捂住嘴。
“真会给自己找脸。奴婢听说,这严娘子在永寿宫等不到圣上,还日日亲去御前。可惜啊,只远远瞧见过圣上一回。”
这消息,说是蝉衣听说,倒不如说是御前有人特意送到蝉衣耳中的。
这样的事,若无某个嘴硬到能砸核桃的人授意,又有哪个敢安排。
司檀缨:“太后呢,是什么态度?”
素问:“太后自是不赞成,这几日两人甚不愉快,最后见拦不住,便也由她了。”
司檀缨:“那只能说明此事,确是严家的意思。”
回了金屋殿,司檀缨后知后觉。
“……纸鸢。”
敛眉,若有所思,“一个暗卫,竟会有纸鸢。”
蝉衣不懂,“暗卫便不能有吗?”
就和她一样,虽说日日要在娘子跟前当差,可但凡有什么玩意儿想玩,只要不耽误差事,都是可以的。
不过确实,暗卫嘛,就是冷酷的杀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听起来就和这样孩子的玩意儿不搭。
司檀缨:“让宫中留意着,是否还有旁人见到那纸鸢的模样。”
“另外,盯着御前,看消息传过去后圣上有什么反应。”
蝉衣应诺,素问已反应过来,“娘子是怀疑……,可宫中这许多年,圣上从未有过……”
司檀缨一笑,“只是有些好奇。”
素问抿唇,心中难受。
这一刻,她是真的想知道,若圣上知晓因当年的事,让娘子无论何事都对他毫无信任,是何反应?
这样的结果,可如圣上所愿?
纸鸢既在墙外出现过,宫中又处处皆是内侍,自然不止一人看见过。
素问留了个心眼儿,只让人闲聊般暗中打探,也不过一日半的功夫,便拼凑出了大致的模样。
依着描述画好,送到娘子案前。
司檀缨拿过,细细地看。
看了许久。
素问:“娘子,可是有何处不妥?”
司檀缨将画折好,“今儿个那严娘子在何处?”
这个蝉衣盯得特别紧,生怕那不知轻重的生出什么事。
“御花园呢。她是见御前见不到人,又开始没头苍蝇似的在宫中乱逛,还好她能去的地儿不多。”
盛夏近秋,日色渐柔,云影斜长。御花园移步换景间,已有半黄的梧叶缓缓落下。
真到了地方,司檀缨却不急着寻人,立在湖边,遥遥看着宫人采莲。
褪红的莲瓣染着残香,随微风荡漾。
宫人见她久久停留,特将新采的挑出品相最好的,摇浆来送上,司檀缨失笑,摇首拒绝,嘱咐着让他们给自个儿也留些。
采莲船刚远,有一道声线踌躇响起。
“……阿嫂?”
司檀缨身子顿在原地一瞬,回头。
见到来人,有些讶然,“阿城。”
正是秦朔的弟弟,秦城。
他继承了秦氏皇族高大的身形,却不似他兄长魁梧,过了这几年,依旧透着少年般的澄澈。
先帝子嗣不多,平安活下来的更少。眼前这一个,便是除了秦朔之外的最后一个,也是先太后执意要将秦朔养在自己名下的,最重要的原因。
秦城虽为先太后亲子,曾经大成最尊贵不过的嫡子,却先天心智有些不全。
放在普通人家或许无事,只是读书识字较旁人慢些,可放在皇家,还是这样重要的位子,便是灭顶之灾。
先太后不遗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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