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出乎意料，一路她都很安静地在他怀中，没说话也没挣扎。
像是偷来的一段安稳。
到屋里，要放下时才敢低眸看她。她闭着眼，面色还有几分苍白，在他怀中显得那么小，那么轻，秦朔光是看着，心都发痛。
很钝、很涩，彻骨绵延，让他不自主咬紧牙关，止住心头涌上的颤栗。
转身，听到一声很轻的唤，身体快过脑海的反应，迫不及待回到榻前。
她看着他，不是幻觉，她真的唤了他。
司檀缨半坐起身，神情淡淡：“我知道，你在将军府布置了许多人。这些人将该告诉不该告诉的，应都告诉了你。”
他眼中的痛楚她似是没看到般，解释：“父亲关心则乱，待想明白了，便也不会有什么动作，就算想不清楚，我只要在宫中一日，将军府便一日有所顾忌。”
“若陛下不放心，今日我们便可回宫。”
冷静而陌生，三言两语，将秦朔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起身，像她昏睡的时候一样，抱着她，让她稳稳靠在怀中。
眼尾泛红，“阿缨……”
喉头滚了又滚，却发现，好似连对不起三个字，也不配再说出口。
从袖中拿出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我知晓，再言对错已太过轻巧。”
“可，阿缨，就算只论为君，君逼臣反，亦是自取灭亡的大忌。”
话中意未尽。这句话，对于帝王而言，已是极重的话了。
司檀缨看去。
是一幅画。
一幅漫山春风里，少年郎含笑回眸，望向她的……旧年画卷。
画卷下，是一份封后的诏书。
他小心翼翼握上她的手，没有握紧，她随时可以拿开。
司檀缨随手将上头那幅画卷拨到一旁。
画卷很轻，没放稳，羽毛一样从榻上飘落。
秦朔本能去捡，却晚了半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在地上。
司檀缨指稍停在封后诏书不远……
她应当，是高兴的。
她应开口，谢陛下恩典。
谢这样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子，落在了她头上。
可心里却隐隐有根弦压着，压得她心口发闷，快将气息也死死堵住。
一个声音质问，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没看清自己吗？这么装着捂着，要多久，一年，还是十年？
如果是一辈子，你受得了吗？
可有另一个声音，带着麻木与死寂。
世事本就如此，生来便是，该做的都做了，余下的，不过，尽人事听天命。
在乎如何，不在乎又如何，人得往前看，为家族计，为孩子计，也为自己计。
优柔寡断也好，瞻前顾后也好，多管闲事的善心也好，两厢安好，往后的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
最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疑问。
就算往后能，此刻，真的能吗？
悬停的指稍颤抖，她想握紧，想将这封诏书一并握住，却怎么都做不到。
“阿缨。”
她被他的手紧紧握住。
“阿缨，这一辈子，是我负你，是我对不起你。你别这样……”
司檀缨迟钝地抬眼，看到他蹲在榻边。
她一瞬间甚至不懂，他为什么要做出这副模样。他为什么痛，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该高兴啊。
看她身为女子，司氏一族身为臣子，就算他有错，她做到极致了也不过如此。
是人皆有弱点。
她知道他的弱点，而她自知无力，也只能利用这一点去报复他。
而在这一刻，她亦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弱点。
是她身为女子，却偏偏生在这样的世道。是她若还想在这样的世道下，让自己、让父母兄长活得好些，本来，就没什么路可选。
能再次入宫，让他今日能这般在她榻前，已是万分艰难。
何其讽刺。
但……生而为人，终究，要好好活着。
司檀缨的指稍，轻轻落在诏书之上。
.
冬雪皑皑，年关将近。
日初当空，一道高声撞开皇城午门。
“八百里加急——”
这一道声音，经不同人的口，随着脚下飞快的步子，一路传入圣上所在的金銮殿。
最后由内侍监接过，于黄金阶下，急声：“禀陛下，边关有变。蚩炀残部来犯，已连夺三城！县令状告边关将领司檀玠里应外合，通敌谋反。”
护国大将军府。
门上小厮连传话都等不得，直奔正院。
刚叩开门便急道：“将军，府外众多禁军拔刀亮箭，已将府中团团围住。”
正是平日里请安的时辰，司檀缨已能下榻，便带了安安来同父母一同用膳。
传膳的人还不曾出去，便来了这一遭，上首的老将军立时起身。
“那混账什么意思！”
“言而无信的小人，还打算强攻将军府不成！”
司檀缨在父亲出声之前就捂了安安的耳朵。
先不顾眼前的剑拔弩张，蹲下，缓声：“阿娘有事同你外祖说，安安先同舅母和表兄回去用膳。”
上首的孙夫人狠狠扭了老将军一眼。
秦泰安点点头，“事情严重吗？”
司檀缨顿了半息，摇头，“阿娘觉着不严重。”
秦泰安又点了下头：“那我相信阿娘。”
有模有样行了一礼，这是几日舅父教的军中礼节，秦泰安觉得帅极了，他是大丈夫，是男子汉，就要行这样的礼。
临走前挥挥手，“阿娘也别忘了用膳。”
走到舅母的位置，拽拽舅母和哥哥，认真仰着小脸：“舅母，我们走。”
外祖和外祖母面前，他还是要给阿娘面子，听阿娘的话做事情的。
而且外祖年岁都那么大了，遇到事情还这么不稳重，阿娘确实得好好教训教训。
司檀缨见嫂嫂看过来，轻点了下头。
待人走了，司檀缨方正声问询来报的小厮：“你看清了，围府的禁军刀已出鞘，箭已在弦？”
小厮应是：“回娘子，小人确实看得真真切切。看穿着也并非宫中，像是外城的禁军。”
司绥远领了一辈子兵，尤其敏锐，听到这儿也知道不对。
若只为女儿回宫一事，根本无需这样的阵仗。
命：“你去，派人高声问询外头因何而来。同时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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