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面色冷硬，“阿缨，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一个皇城，尚费不了那许多兵力。”
“更别提什么战死受伤，至多一个晚上，里应外合，便可夺下。”
司檀缨沉默，心中没多少意外，若风止时，尘埃终于缓缓落地。
她之前就知晓，一旦说了，父亲必然受不了，定是要想法子报复。父亲和她不一样，征战沙场之人的仇怨，只能以血偿之。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她浅浅垂眸，“此刻他就在家中，父亲打算如何呢。”
老将军倏然起身，往前一步，才发现衣袖还攥在女儿手中。
司檀缨也看到了，僵硬着，一点点松开。撇开脸，不看父亲。
“女儿说了那么多，父亲都听到耳中，便想如何，就如何吧。”
很久以前，她总是只顾当下，可自从被困金屋殿后，她但凡思虑，总会谋算后事，不放过一丝可能性地想清后果。
就如此刻，一旦真的有谋逆之举，无论是否事出有因，皆为逆臣。
司氏的祠堂列祖列宗一眼望去尽是忠烈先辈。父亲征战半生，本是配享太庙之人，若真如此，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正统二字，自古便可安定天下人心。
而今蚩炀之乱刚平，秦氏皇族如今是有秦朔，一旦没有，举兵之人定比比皆是。
主少国疑，对那些人来说，成王秦城便是现成的筏子。
夺取大内容易，可之后，面对无止境的麻烦，又真守得住吗？
司檀缨的口吻近乎冷酷：“女儿知晓父亲在乎女儿，父亲便当女儿凉薄，若真到那一步，女儿希望此事与女儿无关，是父兄自己，真的想做这个逆臣。”
“一旦起事，真正的后果父亲想必也知晓，除非半点不在意司氏如何，不在意天下人如何，否则，每一步，稍不留神，都会万劫不复。”
“再者，您是最在意情谊、看重义气的人，秦朔死了，无论因着什么，百年后再见先帝时，都站不住理。”
“女儿自私，不想当这个罪人。”
司绥远怒气直冲脑门，指着外头。
“若任由那个混账如此欺辱！他老子就算地底下知道，也饶不了他！”
司檀缨看着父亲，平静至麻木。
泪流得太多，甚至有些酸痛。她像是剖开将自己完整掏出，只剩一个空空的壳。
“父亲，您好好想上三日。若还是无一丝迟疑，女儿再不劝您。”
她身子不支，一点点挪着，靠上床头引枕。“您想清楚之前，女儿不想见人，父亲，可以吗？”
……
她又睡了很久，偶尔清醒，也不太想说话。
极偶尔的时候会想，没有谁会生来就顾前思后地想那么多，也没有谁不想痛痛快快地活。
更没有谁，心中有仇恨滔天，却因着这样那样的顾虑，甘愿做一个窝囊的、忍气吞声的懦夫。
于父亲而言，乱世之中，只要能打胜仗，便没什么机会体会得到钝刀子割肉的滋味。
快意恩仇，何等肆意。
先帝在时，待护国将军府堪比异姓王，父亲亦始终守着君臣之礼，不越雷池分毫。
若没有她……
深深陷在被褥之间，隐约感觉自己被扶着半坐起来。这样几乎无一丝意识的时候，她还是本能知晓，这个人，是他。
吻落在额上，他说了好多话哄她，哄着她喝药。
这样耐心的语气，便是年少最情浓之时，也比不上。
朦胧的恨意静悄悄悬在心间，她确实恨，恨他的爱始终不曾变，恨这样的爱成就了年少慕艾的情愫，更恨亦残忍毁了她的一生，恨让父母临到老，还受如此折磨。
冰凉凉的，任由细沙般流淌，甚至连指梢都不愿蜷起，妄图握住。
将军府正院，主屋。
女儿至如今情形，孙夫人这几日不知流了多少泪。
她和老将军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却浓情蜜意，这么多年生儿育女从无大的争执。
一桩事，从没有他知道，她却瞧不出来的。
手上紧紧攥着打湿的手帕，锤了老将军好几拳的指节还隐隐发痛。
“……真不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前几日看不出，今日还看不出吗？”
“你女儿昏睡不醒，药连我都喂不进去，那小子却可以，你还不明白吗？是，他是罪该万死，可你看不出，你女儿到如今，心里头还是喜欢他的吗！”
“若真没了半分情谊，何苦有这么大的恨，不惜瞒着我们当年的事，再蹚一趟宫里头的浑水也要报复。”
说着，哭得几乎瘫下去，老将军抱住，又被锤了两拳。
“那傻孩子，怕是自己都想不明白……”
“真不在意，以你女儿的性子，早便借刀杀人了。簪缨阁那么大的摊子哪是普通人便行的。那混账小子一开始或有防备，后头被你女儿弄得服服帖帖，若真想，宫里头一万种死法都有，没一种能牵扯得到将军府头上。”
“哪还轮得到你这个莽夫瞎出主意？”
“……哪像如今，孩子顾及这儿顾忌那儿，将自己生生逼到死路上，我当日，就不该陷了你的圈套助纣为虐！”
孙夫人咬牙切齿，一想到女儿昏睡的模样，心上就好似被割了肉般。
司绥远若自个儿想，怕是再多多少日都想不到这一层。
而夫人所说，一下子就把住了心头命脉。
女儿被那般人不当人地欺辱，以他的性子，什么君君臣臣，不手刃此獠，那才是对不起司家历代祖宗。
便是先帝，他儿子如此，到地底下说起来也是他理亏。
可若女儿还在乎那厮……
孙夫人气得揪他的耳朵，“你这个木头脑子，若感情控制得住，我哪还会这么多年陪着你这个不解风情的莽夫日日受气！”
说着又抹泪，“真是孽缘啊……”
“当初，我们便是全家都留在边关回不来，也该带女儿一同走。就是女儿一辈子不嫁人，有我们一口吃的，便有孩子一口。”
“我们若老了走了，那还有她两个兄长，哪一条路不比今日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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