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捅进我的身体,我倒在地上......我看着和丑娃要好的几个孩子,他们跑进了祠堂......官兵也去了祠堂,然后祠堂着火了......”
“阿宝快来!我们躲在一起!”
“丑娃——丑娃——”
孩子们一边跑一边哭,他们互相牵着手跑过李玉秀身旁,她伸出手想拦住他们,可她拦不住百年的记忆。
他们躲进了神像下的小洞,他们身形小,几个孩子互相抱在一起,害怕地哭在一起,然后,带着武器的大人们也来了。
官兵爬不进洞窟,于是,他们点燃大把的干草扔进了洞,搬来泥土封死了洞口,哭声和尖叫声宛若鬼泣。
李玉秀的手在抖。
鬼母神像被砍去了慈悲的面容,化成一地碎石,最后被堵在了洞外,亲手堵住了她看着出生的孩子们的生路。
洞内的空气很快就被火烧光了,衣裳也被烧了,孩子们奋力敲出一拳大小的生机,可这一拳只是徒劳,他们出不去,他们化为了白骨。
闭起眼,李玉秀紧紧闭起眼,她听见了呼喊,闻到了烧焦味,她伸出手却只触到了昏暗的尘埃。
一只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睁眼,是孟寄兰满含水雾的眼,这双眼无声注视着她。
抽回手,她移开了目光,看向瘫坐在地的黑纱人,蹲在了他面前。
“你活下来了,是吸了死灵修炼吗?”
他点了点头。
“你有名字吗?”
他摇了摇头。
“灵既死,你还活着,这条道你修不了,所以你才力量微弱,若继续盘踞在这里,你迟早会消散的。走吧,离开这。”
黑纱人陡然抬眼,目光恢复凶狠,看着她又看着孟寄兰,道:“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恶人。让我离开,不如就在这里杀了我。”
“不......”
“你说我是恶人,你可知,那时的我为何要......屠村?”
孟寄兰忽然插话。
“为何......”黑纱人目光微动,“因为......金童玉女。”
整个村子的孩子,上至十八九岁,下至刚出生,全部被集中在村子中央,不论年龄,只要这些孩子身体纯净且无病,便符合金童玉女的挑选准则。
一柄竹节鞭搭在一个孩子肩上,挑选的人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口:“下一个。”
被挑选的人并不知官大人在选什么,只知道被选中了就有好日子,有吃有喝,还有新衣裳和大房子住,唯一让人难过的便是与家人分离,但若被官大人选中,家人就有钱拿了,怎么想都不亏。
“不行。”
“下一个。”
“不行。”
聚集所有的孩子花了一个时辰,但挑选合适的金童玉女却只花了不到一刻。
布满灼痕的手摸过婴孩,婴孩啼哭,他皱了皱眉,又叫了下一个。
竹节鞭搭在干瘦的姑娘肩上,这回,他没有叫下一个。
“就这个了。”
孟寄兰皱眉,他又听到了一个新的说法,金童玉女。
“所以,我从村子里带走了一个姑娘当作金童玉女,而几年后,我又因为金童玉女来屠村,为什么呢?金童玉女是用来做什么的?被带走的那个姑娘,是村子外的石像?王婶说被挑走的姑娘偷了官大人的宝贝,是偷了我的宝贝吗?她偷了什么?”
他一连串问了很多,但黑纱人只盯着他看。
抿了抿唇,他蹲到黑纱人跟前,诚恳道:“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我帮你净化这里,好吗?”
提到净化,黑纱人眼中有了光亮。
他盯着竹节鞭,有气无力道:“我靠着这里的死灵修炼成人,我离开过......走到大城里,看见官兵......他们穿得不一样,来村子里的官兵,他们身上的铁片是红色的......”
头皮突然一麻。
孟寄兰震惊,盯着黑纱人反复翕张着唇。
屠村的官兵身着红甲,在他对前朝的认知中,宫中的禁卫也穿红甲。
百年前,竹节鞭,能大张旗鼓选人,能指挥禁卫军,屠村......
是先祖吗?是国师吗?
是......柳仁轻吗?
心脏突然剧烈鼓动,他捂着胸口,头晕目眩接踵而来,可他不想在这时表现出来,万一他想错了呢?万一只是祖宗手底下的人,或者是祖宗的后人,祖宗的后人虽然也能算他的祖宗,可起码不是国师。
他以为他的震惊克制得很好,可骤然苍白的脸色和慌张的神情,在李玉秀眼中一览无遗。
眼底微动,她撇开脸,装作没看见他的异样,继续问:“后来呢?你听到了什么?”
“后来......我在城里听见别人说,说他们那也有孩子被选作金童玉女,这些孩子是被带进王宫祈福了......再后来,我不愿离乡,我回来了,早先离家找活计的人也陆续回来了,他们没有家了。”
他们本意是外出挣钱,让自己家里过得更好,可他们做梦都没想到,回来看见的会是一片废墟。
她不敢想,假如自己归乡而家里再无人等待,曾经的欢声笑语和打骂再无法重现,她不敢想自己会是如何绝望,不敢想。
“我以人身现身,帮他们重新塔屋,和他们一起种地,看着他们建了石像泄愤......”
他撑着木架站起,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被挑选的娃娃是宝妹家的,宝妹是丑娃的朋友,宝妹家的娃娃也是丑娃的朋友,他们不是恶人......但我阻止不了他们对石像娃娃诅咒辱骂......”
抹了下眼睛,李玉秀努力抑制自己的哽咽,接话问:“你留在这,是因为这里的死灵之气腐蚀土地了吗?”
黑纱人一边点头一边撑着破墙缓缓走出祠堂,烛光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他走过,仿佛他也在摇曳,可他摇曳不了,他只会在黑纱中干枯。
“几百口人,一个不剩......如何安息得了......”
他撑着门框指着河的方向:“整条河都是红的,尸体都烧了,烧不完的也扔河里了......再也没有浮萍了......不净化的话,土地会长不出稻子的。”
穿着红甲的官兵进进出出,熊熊大火烧得土地焦黑,恶臭从此不散。
“这是我知道的所有了,我已经没有更多力量净化这里的污浊,我快不行了。”
话语如风轻轻飘散,爱意却沉重如石无人可撼。
死灵聚集成鬼煞,他沉睡在这里,修行着注定没有出路的鬼煞之道,醒了便用微弱的力量尽可能净化,力量枯竭了便再度沉睡,沉睡着沉睡着,他被污浊侵蚀,却无力驱散。
“我来帮你。”
李玉秀一愣,回头,孟寄兰与她擦身而过走向黑纱人,站在他身前,背影坚定。
“你已经很累了,剩下的,我来。”
外袍被撕成了残片,树枝作笔,血液为墨,李玉秀跪坐一旁,端着烛台给孟寄兰光照。
他在残衣上试净化法阵,此刻他已经失败了两个法阵。
风是冷的,汗是热的,他看似冷静镇定,但她能看出来,他的手在发抖。
按住他发抖的手,她轻声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他抬头强行摆出轻松的笑意,摇头:“我可以,可能是法阵的运行方向不对,我再调整一下。”
这片上的法阵也失败了。
黑纱人的净化是将浊气吸进自己体内,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慢慢净化,而孟寄兰想要用一个法阵净化一整片河道。
是正义之心,还是隐秘的恐惧,李玉秀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出口,有些事也不需要问原因。
东方隐约有浮白之像,她望向天边黯淡的暮星,心中忽然升起久违的平静。
“不是你的错,尽力就好。”
一滴汗水自鼻尖坠落,孟寄兰手一顿,眉梢和眼皮一起抖动,他紧抿着唇,继续专注。
黑纱人坐在地上,疲惫靠着树根,同样望向天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个完整的日出了,若非突然的灵力波动将他惊醒,他恐怕还在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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