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评不会真正地摧毁她,陈殊圆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所谓的“离异羞辱”、“拜金女”、“□□羞辱”之类的言论,只需要按下关机键就能屏蔽。
但当岳华芝闯入她那虽不体面但很安全的出租屋时(在岳华芝来之前尚属安全),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哭诉着女儿的现状,离婚后的生活一落千丈,甚至超出了生活本来的模样,而这一切并非自己的错,而是来源于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将她、陈君言带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接着她不遗余力地羞辱着女儿的住处,羞辱着楼下的小吃摊位,羞辱着客厅那个塌陷的电视柜。
“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样的环境。”岳华芝说。
可是妈妈,你忘了吗,在你小的时候,踩的的泥土地,睡的是木板床......那是外婆常常回忆的过去,妈妈,你都忘了吗?
然而陈殊圆没有说出口,谎言与真实,现实与期冀,在此刻那么渺小,母女两面对面,却又像是站在地球两端,没有人愿意向前一步。
陈殊圆用沉默应对一切,像一个永远敲不破的葫芦,而这让岳华芝出离愤怒,而她太知道陈殊圆的痛处在哪了——
“我早就说过,你写不出什么好东西的,”岳华芝白了她一眼,“你写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既然利用许江树,就该彻底一点,用生活的细节填充那无病呻吟又毫无意义的文字,你不敢吗?怕被千夫所指吗?怕就别干这种事,怕就好好立正,求得别人的原谅,至少还可以安安稳稳干你的专业。”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你的错误,在十几年前,你就犯下的错误。”陈殊圆几乎是咬着牙说着。
岳华芝愣了一会儿,然而她很快发出了笑声,多么熟悉的声音,每次谈论陈殊圆时她总会这样笑,用故作轻松的方式羞辱她最在乎的东西,岳华芝悠闲地走上前来,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陈殊圆的脸:“你自己也知道,如果不靠和许江树的这段婚姻,凭你自己写的那些垃圾,你能走到现在,能和《Metropolis》这样的杂志签约?你以为别人图你什么?恐怕那个什么主编也是通过许江树认识的吧?你要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妈妈永远不会出错,你没有才华,你永远平庸。”
陈殊圆的眼泪告诉母亲,这是打败她的最好方式,屡试不爽。
那个狭小的房子成了耻辱的牢笼,那藏在抽屉底下的一笔一画写就的文字,那痛苦的经过,是耻辱的最终见证,成了陈殊圆再也不敢触碰的东西。
那些痛苦的日子,她以为她真的逃离了,她以为她获得新生,在母亲的映照下,终现原形。
或者说,她自己就是耻辱,永不见天日的耻辱。
母亲永远是对的,而她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把真相说了出来,陈殊圆想,自己没有理由责怪一个说真话的人,如果真要责怪,那只有自己的平庸、无能和每一个选择。
岳华芝粗鲁地摔门而去,为屋里的一切下了定论。
***
这扇门再次被打开,已是两天以后。
苏向明给她打电话发消息,无人回应,网上的那些言论让他担心,于是他直接来到了出租屋。
屋内一片阴暗,散发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味,那是一股常年不见光的干燥的味道,浸润着陈年的酸腐味道,这种味道抗拒着屋外的一切,它拒绝被救赎。
苏向明强忍着嗅觉和视觉的刺激,走了进去。
女人的头发散落在床边,他只能看到她耳朵的一角,美丽又苍白的耳朵,沿着耳朵看下去,那光滑的脖颈泛着血管的青紫色,血液像是已经凝固,这一切让人心惊——死亡有迹可循,仿佛误入了不属于人类的领地。
沿着被子的褶皱往下看,是女人的脚,它静静地露出被子,呈现僵硬的形态,脚背上有不少规则的血痕,像是未愈合的新伤,又像是陈列千年永不愈合的旧伤。
苏向明走近,颤抖着触碰那些伤痕,血液黏腻,立刻粘上他的手指,是冰凉的,他连忙收回手来。
她死了吗?
他闪过这样的念头,连悲伤的感觉都还没来得及浮现,眼泪瞬间盈满眼眶,他在床上躺下,隔着被子抱住她,被子如铁一般冰凉,她的发如刀刃一般锋利。
这景象刺痛着他,他恨自己没有早点出现,恨这个世界竟然如此对待一个可怜的女人,恨自己的懦弱造成了这次死亡。
渐渐地,他抽泣起来,他抱得越来越紧,直到他感觉有一阵艰难的呼吸声传来。
像是即将被溺死的人终于猛的呼吸过来一样。
接着陈殊圆转向了他,她面色青紫,嘴唇发白,双眼无神,欣喜的感觉瞬间盖过了害怕,苏向明在心里呐喊: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然而他不敢真的喊出来,他怕吓到她,他只是吸了吸鼻子,轻轻地说了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殊圆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听不懂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她微微皱了皱眉,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他们就这样抱了好久,苏向明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坚定里,那股情感像洪水决堤冲击着他的头脑,他不知道眼前这女人那空洞的眼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她想要什么。
“苏向明,我冷。”
苏向明立刻脱下外套,进入被子里,而里面的温度比外面更冷,而此时,只需打开窗帘,窗外莺飞草长,万紫千红,而她却依然忍受着如冬的寒冷。
想到这里,苏向明心疼极了,他的臂膀绕过她的腰间,他的双腿缠绕着她的双腿,他反复告诉自己,她那么柔软,她不是尸体。
一想到她经历了什么,他又开始哭泣,眼泪落到她的身上,她的身体好像渐渐变暖了些。
接着他闻到了血腥味,他掀开被子,才发现女人的胳膊上、胸口,手腕处,全是深深浅浅的伤痕,非常规则,像是......刀一深一浅划过的痕迹......
苏向明颤抖着抚摸着她:“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陈殊圆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睛突然有了血色,她的身体逐渐回暖,仿佛有个人伸出了手,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上来。
“苏向明,你爱我吗?”陈殊圆问。
如果伤害的结局是爱情,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但人们知道,那只是偶像剧的套路,HE的最终奥义;但事实是,爱情作为一个概念,乘虚而入,是非常卑鄙的,这是陈殊圆在问出那个问题后,才想明白的。
那是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陈殊圆非常庆幸苏向明早已把那个问题忘了,可他将她约出来,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陈殊圆右眼跳的很厉害,她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因为她渴望的和惧怕的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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