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殊圆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让苏向明去到自己那间小型出租屋。
夜色朦胧,晚风吹拂,丝丝凉意穿过风衣领,微微宽松的针织衫瞬间鼓了起来,她打了个寒战。
“该回家了。”苏向明一说出这话,就后悔了。
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分别的话,俩人恨不得把一步分成两步走,以延长这转瞬即逝的夜晚。
最后,他决定送她到楼下,而在两人终于挥手告别之时,陈殊圆的手机响了。
是快递消息——苏向明顺理成章地继续陪她去取快递,正巧这快递是个大件,他更是顺理成章地帮她拎到楼下。
苏向明有苏向明的自觉——女孩子不开口,绝不主动提出帮她送上楼去。
于是,在陈殊圆扛起那箱东西时,着实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其实这要是在平日,陈殊圆咬咬牙也就扛上去了,可此刻的依依不舍的氛围,让陈殊圆顺理成章地有了借口,不知这借口是自己的“柔弱无力”还是“离别的魅力”——毕竟他们都不知道,今晚分别意味着什么。
“要不你帮我扛上去?”
“当然!”苏向明几乎要把那箱子抛起来,他兴致昂扬地跟在陈殊圆身后,继续讲述他在国外的奇葩见闻,时不时逗得陈殊圆哈哈大笑。
那些趣事像是经过提炼一般,他知道哪里该强调,哪里该略过,以达到最好的讲述效果,而陈殊圆一眼就看出这些技巧,未经过专业训练,而是在多次讲述中的良好精炼,当然,对象是女孩们。
“你是最难取悦的一个,”苏向明用手背擦汗,毫不掩饰道,“说实话,我这些故事讲给别人听过,他们会在第三句笑出声来,而你,在快结束的时候才笑。”
“恐怕是那些女孩,反过来要取悦你了,”陈殊圆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我又不需要取悦你。”
“对对对,你只需要享受就好。”
进了门,苏向明将那箱子放在地上,才开始打量这屋子。
客厅很大,一个陈年的电视挂在墙上,下面是破烂不堪的红木电视柜,一边的白色木纹裸露,另一边则彻底塌陷下去,左手边是一个半人高的方形餐桌,铺了一层极薄的白色薄膜,边缘处大大小小的洞,而桌上放着昨天的腊肉炒蒜薹和炒西葫芦,时不时可见深棕色的油污。
氛围像是凝固一般,刚刚的谈笑瞬间变得沉重,苏向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高中时候,在家长都是骑电动车或者自行车来接孩子的时代,苏向明会径直走到马路对面,打开那个光滑得反光的黑色轿车的后桌门,后来她查过,那牌子是东风日产。
她一向知道,除了较好的外形,那辆东风日产,是他魅力的一部分。
而在他们分道扬镳后,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起那辆东风日产,她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东西不仅仅是辆车,更是他与她划清界限的原因。
当然,这种感觉在她得知他出国后,更加强烈。
“这......这里面是什么?”
廉价的桌子,仿宜家的设计。
“是个书桌,在网上随便找的。”解释那一句暴露了她的心虚,她背过身去找剪刀。
苏向明接过剪刀,咳了两声,“出租屋里只能一切从简,我明白。”
打开快递箱,拿出说明书,安装只用了十分钟,可这十分钟,比他们在楼下漫步的一个小时还要长。
她真恨自己让他帮忙拿快递。
“我都能想象,你在这桌子前手敲键盘的样子了,”苏向明笑道,“一想到,那些精妙的文章即将会在这张桌子上生产出来,而这张桌子是我安装的,就觉得非常骄傲。”
陈殊圆低着头笑,和苏向明一起抬起桌子,朝卧室走去。
“还记得你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吗?”苏向明道,“就是写离婚的那篇,是从那篇开始,我决定来见你。”
“你那时候才知道我离婚了?”
“倒也不是,你离婚之前我就听你姐说了,”苏向明道,“我知道我们会再见面,但不是那时候。”
“为什么?”
“你知道,时机很重要,你需要时间,我不想乘人之危,而我看到那篇文章,就说明时机到了。”苏向明说着,扫了一眼这房间。
这话非常暧昧,却发生在错误的情绪下——陈殊圆的窘迫。
房间非常狭窄,几乎没有下脚之地,布艺衣柜蜷缩在角落,几件针织衫软塌塌地悬挂在椅背上,床比一般的要窄,床品是淡绿色系的,被子皱皱的展开着,像是主人刚刚起床,里面还残留着温热和主人的味道,而床的另一角有一件杏色蕾丝Bra.
竟然忘了收拾!陈殊圆强忍住难堪和窘迫,突兀地跟他说了再见。
可在她没看到的角落,苏向明的喉结微动,他陷入了与她截然不同的迷雾里......
窗外风雨飘泊,香樟树摇摇欲坠,屋内空气黏腻,在女人狭小的房间里,只能容下一人的床上,他们身体交缠,呼吸急促,很快化作暧昧的白雾......
电梯里,他喉结微动,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激荡,陈殊圆那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嘴唇微抿的样子,故意不搭茬的适时冷漠......这些表浅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冲击着那个他所认识的更内在的形象,这两者让她更加立体,全方位刺激着苏向明的想象。
啊,多么美妙的瞬间啊。
他陷入了爱情里——一种瞬时的东西,就像是大海中心的次风浪,一波接着一波冲向岸边。
需要很久很久。
***
有关许江树的文章一字未改地发表在了当月的《Metropolis》上。
她写:如果离婚证书证明着结婚证书是个错误,那么谁该为这个错误道歉呢?如果有一个标准来量化谁受的伤害更多,那么是否道歉的责任该被归到受伤更少的那一方呢?我想,这是我终其一生也无法弄清的问题,但有个人跟我说过:时机很重要。
像是外界拨弄了本来平静的水面,有几个人能等待它复原的过程?
......
陈殊圆将这篇稿子交给夏编辑时,她高兴极了,而陈殊圆自己却觉得那些暧昧不清的言辞,不知所云的话语简直是自己所写过的最糟糕的东西,她本以为,这篇文章至少得改两次。
那不是发自本心的东西,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是离婚女人的无病呻吟,仿佛她只需要将自己的婚姻经历打包出售,就能卖得一个好价钱。
而夏编辑兴致勃勃地给陈殊圆发消息:“这次的销量至少翻一倍,而功劳都是你的!”
陈殊圆只能默默感叹,她已经成了一个纯粹的商人,鼓励作者出卖隐私的商人,而她是尹澜一手培养的,这不奇怪。
然而事实证明,陈殊圆的不安是有原因的,杂志的确获得了不错的销量,文章在网上疯转,获取骂声一片。
人们觉得她消费前夫,在某种程度上有炫耀之嫌,她每次获得大量关注都离不开“离婚”二字的加持,而她在文章里隐晦的提到那些不痛不痒的婚姻生活,简直是对普罗大众一地鸡毛生活的侮辱,而在此过程中,身为前夫的许江树则更受追捧,他隐忍、克制,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和许江树一样,夏编辑和尹主编也没说一句话。
大批量的恶评袭来,陈殊圆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她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自己本意并非如此,而最令她不能接受的一条评论是:“即便将前夫拿出来说事,写的也不过如此,可见此人并无才华。”
她最害怕的事成真了——有人发现她德不配位,毫无才华了。
***
不知道谁把最新版的《Metropolis》放在了许江树的桌上,杂志被放在一堆文件之下,像是被误放的。
往常他都会自己拐进报刊亭买上一份,除了司机小刘,没人知道这事,这杂志的出现本就令他大为光火了,更何况他看到了这篇名为《也许,我们都该道歉》的文章。
不知为何,向来对文字敏感的许江树似乎对此文的质量毫无察觉,他只觉得整篇文章透露着浓厚的释然气息,他反复地看着那一段话,心里出现了无数种可能——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让她释然的存在吗?
她怎么可以这样,在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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