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一个女人回忆起一个男人时,那美好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时,她往往分辨不出,是什么让这份记忆一直停留在脑海中。
而陈殊圆固执地认为,那份美好滋养着他们之间若隐若现的链接,而她也相信,苏向明也如此。
她只是固执地不愿承认,痛苦让人沉溺,更让人忠诚。
她更不愿相信的是,苏向明所理解的世界,他们之间的世界,是那样的扁平,在他眼中,一切都是可解释的,如果两句话解释不清楚,那就花一个下午。
而起初,他觉得这些根本不值得再次提起。
他根本不懂,她在图书馆等他那天,为什么变得如此之长,樱花飘落在她脚上,像一道无人看见的伤口。
苏向明将他们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图书馆的樱花树下,那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个季节,那里一定很美。”
他根本不懂,这份美景背后是如何割人心血的。
他不懂,她在图书馆等他那天,为什么变得如此之长,樱花飘落在她脚上,像一道无人看见的伤口。
他似乎幻想了一个场景,不管是谁先到,都将成为对方眼中与零落的樱花一同存在的人。
陈殊圆能怎么说?
她能说:你知道高三那年我在那里等了你多久吗?
她能说: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樱花如何在夜色中枯萎的吗?
她能说:直到第二天,我才发现,夜色从不会让樱花枯萎,只有粗暴的践踏才能吗?
她说:「去你妈的!」
苏向明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大概持续了两分钟,信息发了过来:「你和原来很不一样了。」
陈殊圆:「如果约到那里,我会忍不住做坏事,就像你当年做的那样,你想试试吗?」
苏向明:「看来你姐说得很对,你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该这样,只是,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事情又过去这么多年了......Anyway,我们仨都需要一个真相,还我和你姐清白,这也是我想约在图书馆的原因之二,既然你介意,我放弃。」
***
陈殊圆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说辞,但她对他口中的“清白”很感兴趣,她将地点约在了CBD的咖啡馆——这是他们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见面,咖啡馆是最适合溜之大吉的地点之一了。
从那个担心他离开的梦到计划在约会时候随时离开,前后不到十分钟,然而这只需要一个男人的下头言论。
关掉对话框,陈殊圆拿起了笔,写下标题:《论现代男女约会之选址》
这次她以男女初次约会为起点,约会地点与个人对约会的期待相关,她以辛辣的笔触调侃了那些约会中的下头行为和言论,最后得出结论,为免尴尬发生,保守的选择大受欢迎,如咖啡馆,只需稍稍忍耐一杯咖啡的时间。
一个小时后,她将稿件发给了夏编辑,夏编辑非常惊喜,她一边默默赞叹自己手下有这样一个新人作者,一边给陈殊圆打电话:“这篇稿件我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行文流畅,但落入俗套,并且可能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曲解,严重点会说你挑起性别对立,我得发给主编审核。”
夏编辑从业十几年,早就知道该用怎样的话术对待新人了,她深知这篇稿件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需要改,陈殊圆是一个很能适应杂志风格的作者,有些稿件的确因为观点太过先锋而被退稿,然而她很快从退稿和编辑意见中吸取经验,以至于现在只需要稍稍提点就能得到不错的作品。
一个让她省心又颇有产出的作者,可遇不可求。
但夏编辑不能这样说,尹主编说过,《Metropolis》需要从陈殊圆身上得到的,从来不只是稿件这么简单。
夏编辑说:“如果你能从此处引申开去,说说亲身经历,这样文章会更让人信服,情感更充沛......”
陈殊圆知道夏编辑要什么,一开始总是兴致勃勃,得到的却是令人叹气的反馈,仿佛她这个人,她笔下的东西都因许江树而更有价值,她的每一个思考必须跟他扯上关系,她的每一个生活感悟必须反映出她的某种确切价值观,但她自己都无法确信:现在言之凿凿的东西,在半年后是否还能认同。
难道不能在结论尚未明确之时提出思考吗,也许只是一个咖啡馆约会策略,也许只是吐槽离异女人的社会处境——的确不痛不痒,但足以构成辛辣的幽默感,仅为一刻共鸣或博君一笑。
不一会儿,尹澜的电话拨来,她来势汹汹,毫不客气。
“千万别把你那套‘我就是我’,‘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类所谓的‘独立女性’的清高言论带到我这里,我明确地告诉你,你来我这里,就是默认要利用这一点。许江树诶,堂堂许总,年轻有为,万千少女梦想中的男人,偏偏娶了你,你怎么解释?如果你现在依旧是‘许太太’,你当然不用解释,可你现在在我这儿,传媒行业,当一个事件发生,人们总想知道原因,与其让别人找,不如你自己定义,大众产生疑问,大众需要答案,你要学会利用这一点,放下那毫无意义的身段,这些能成就你。”
这几个月,《Metropolis》的销量已然从陈殊圆刚刚入驻那会儿下降了一半以上,虽然比最差时好一些,但这让尹澜有了很大压力,这也是她会专程打电话的原因。
尹澜善用读者心理,且与时俱进,是同类杂志里较早开展电子刊的杂志之一,通过种种渠道,她捧红了一众新人作者,这也让她成为《Metropolis》史上最年轻的总编辑。
她是有能力成就陈殊圆的,这点没人怀疑,但那种方式是陈殊圆想要的吗?或者说,陈殊圆想要一个怎样的公众形象呢?激进的?保守的?长久的?昙花一现的?
这来到了一个终极问题:她有能力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吗?不然,顺应尹澜是唯一的路。
再者,尹澜对她是有知遇之恩的,不管她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是尹澜将她救出了一无所有的泥沼——她让这间小出租屋都变得如星空一般浩大。
“尹主编,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重新发一篇的。”
“其实这篇可以保留,”尹澜的态度软了下来,“可以在纪念刊上发出。”
陈殊圆打开电脑,重新敲了一行字:也许,我们都该道歉。
***
天气有些阴沉,陈殊圆穿上军绿色大衣,似要成为天边的一抹乌云。
她远远地看到了坐在玻璃那边的苏向明,他靠在棕色的座椅上看手机,面前放着一个非常精致的蛋糕。
他穿着水泥灰T恤,胸前印着白色的夸张英文字母,下身是松垮的同色系工装裤,头发依旧是黄色,发根的黑长出来,更具层次了些。
陈殊圆在他对面坐下,打趣他的松垮的裤子,他无奈地又解释了一遍:这叫西海岸。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穿了。”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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