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耿云飞、赵杨永两个,从长兴街挤上来灵山的中巴车,隔窗往外看时,一路上不是山,便是岭。车子一旋一转,一俯一仰,走了一晌,下车抬头望时,只见阴霾满天,沙尘弥空。耿云飞指着横在前边光秃秃的一道岭说:“这道岭就叫‘卧虎岭’。我两年前才来的时候,这岭上还都是满目青翠,烟笼雾锁的松树林子。此地老百姓都说这道岭就是他们的当风墙。可惜也就一年多的时间,都伐做坑道的支撑木了。”赵杨永听了,只是感叹。两个人顶着风沙,一步步踏上岭来。
站在岭上,耿云飞指着那条直通山里的蜿蜒山路说:“这道大川不知道有多少深浅,大小金矿不计其数。大老板上亿元,中老板几千万,至于百儿八十万的小老板,一棍子撂下去,要打住好几个哩!”又指着岭下最南端的一片场房说:“你看,那第一幢高楼便是‘富康’的办公大楼。落下脚,先预借几个工钱,就不用担心了!”
说话之间,已到岭下。兴冲冲来到富康公司大门口看时,不由得当时止住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成堆的机械工具为什么都停放在了大敞蓬下,办公楼和场房,还有那两排几十间工棚都上着锁。灰土封门,垃圾遍地,死气沉沉,一片荒凉,全不似往日轰轰烈烈的热烈气象。抬头再看山腰那矿洞口上,只见黄沙漫卷,阴风惨惨。耿云飞只以为走错了地方,连忙揉揉眼再看厂门上的牌子时,“富康矿务有限责任公司”的大牌子,不是还原样挂在那里嘛!”
二人站立在风沙中怅望了半天,心中正在打鼓,却听见伙房内有盆碗磕碰的声音响。走上前推门一看,正是老板令狐伟的父亲令狐老先生,一个人摸摸索索地正在收拾锅碗瓢勺。耿云飞连忙问道:“大伯,工地上怎么就你一个人啦?”那老汉转头用袖子搌了搌那双昏眼一看,却也认得。问道:“你不是开机的小耿师傅?”耿云飞道“我正是开机的耿云飞啊!我请假回家盖房子,跟表哥一同回来。矿上为什么停工了?”
老汉叹了口气。道:“又出事了。出大事了!”耿云飞大吃一惊。连忙问:“是我们矿上吗?出什么大事了?”老汉道:“春暮间,近邻乾县长他妹夫的“隆兴”矿上塌方,贵州一个班六七个人都死了。那日也该这山里倒运,几个矿上都是塌方死人,一天就死了十三四个。本来已经私了啦,却发现一个假装打工的记者在悄悄收集证据。也是‘隆兴’老板仗势欺人惯了,暗里抢了记者东西不算,还将那记者打个半死。省里直接来逮走几个,又勒令封山。起初,不论大矿、小矿、老矿、新矿都交十万块钱,由县里领导去上头活动。前几天矿区管委会来人,又收了五万块。也不知道关节打到哪一步了。”
耿云飞两个听罢,正是满怀热望千里来,兜头一盆冰雪水。当下憨气上脸,傻楞楞呆在那里。老汉见他两个枯蔫蔫就象霜打了一样,便连忙又对耿云飞安慰道:“听说山里正在招工伐树。你们若还愿意等着矿上开工,只好先去找点活干。”耿云飞听了,半天才打起精神说:“大伯,你老人家多多保重。我们就暂到别处找点零活,等着矿上开工了回来。见了俺令狐大哥,说我弟兄两个来问候过他!”
二人走出门来,才感到饥渴难耐。耿云飞一头走,一边跌着脚自言自语的道:“盘缠使尽,矿上停工,山穷水尽真无路啊!”赵杨永道:“只要山里放树招工,不论工钱多少,先有个落脚地方再说。我刚才看见这山脚前头,好似是茶馆或是饭店。先去买碗茶喝再商量。”
转过山脚,果然看见不远处一棵大松树下,罩着两三间草房。房檐下滴溜着一块长招牌,在风里飘来荡去。奔来门前往屋里看,人轰轰的,皆都是灰头土脸,正围坐在几张高低不等的柴桌子上吃饭。两个人拍拍头上身上的一层黄沙土灰,刚迈进门坎,柜台后一个红脸蛋的女人,便迎了上来。笑嘻嘻问:“二位炒菜喝酒,还是要吃饭?”边说边招手把二人引到西边靠前窗的一张高桌子前道:“请坐,请坐!这桌子只有一位客人,宽绰着哩!”两个刚放下行李,那女人便忙忙的介绍道:“肉有牛肉、羊肉、驴肉、狗肉,菜有萝卜、白菜、青椒、土豆,饭有大米饭、小米饭、臊子面、刀削面。”耿云飞没等她说完,口水就快要流出来了。连忙打住她话,问:“请问你这儿有蒸馍没有?”那女人一听,当时放下脸抬高声音说:“白面馍一块一个,苞米糁五毛一个。”耿云飞说:“那就先来一壶开水,再来六个苞米糁馍!”那女人松一口气,也不说话,转身又往柜台里边去了。
二人放下行李坐定。转脸看对面那人,约摸也只三十挂零。谢顶头,细高个,刀条脸黄白,三角眼幽深,斯斯文文,气度不俗。左手腕套一支黄亮亮手表,桌子上放一只棕色公文皮包。面前两个盘子,一个热腾腾煨羊肉,一个白菜豆腐。一荤一素,竖一瓶半斤装‘西凤大麯’酒,自酙自饮,细嚼慢咽。两只眼却骨碌碌直盯着滿屋里人看。赵杨永看着耿云飞那一脸沮丧的表情,故意调侃道:“吃馍喝开水,经济又实惠。”耿云飞讫:“是啊!‘南京到北京,吃馍搉的轻’啊!”赵杨永正要答话,不料对面那人“啪”的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放,惊奇的瞅着耿云飞两个笑着问:“嗨!请问二位是不是青龙山一带的人?”耿云飞和赵杨永两个一听,当下也眼睛一亮,滿脸惊喜的同声问:“原来你也是青龙山的?”
那人听了这话,霍地往起一站,一步跨过来先和两个握了手,说:“二位请坐!”三个人重新坐下。那人先自家介绍道:“实不相瞒,在下姓李。就是高平县城北关李家巷的。我看你二位,还真是青龙山的人了!”耿云飞道:“也不瞒尊兄说,我们正是青龙山峡口镇上人。请问尊兄高姓大名,细看还真是好面熟。眼下在哪里发展?”那人看着他两个说:“既然是峡口镇上的兄弟,越说越近,不必客气。在下免贵姓李。小时候,跟着峡口镇麻袋厂一个单身舅舅在镇上读书。毕业后,就在厂里接了班,先当了几年釆购,后来舅舅去世了,又遇上改革开放,就到这边来了。”
耿云飞边听边歪着头紧盯着那人的脸看。看着看着,突然“哇”的一声笑起来:“尊兄既然姓李,是不是在‘高平县峡口镇第三高中’读过书,大号叫李家聪的?”那人一听,当时大张着口惊奇的问:“鄙人正是李家聪。请问咱们在哪里曾经认识?”
耿云飞笑着说:“还能在哪里认识。你不就是‘高平县峡口镇笫三高中’宣传队会唱京剧,外号叫‘刁得一’的嘛!”李家聪一听,“哈”的一声笑起来:“多少年了。你老弟可真是记忆力超人啊!”耿云飞道:“那一年,在我们新生入学的联欢会上,我代表新生上□□唱了一支歌。你和另外一男一女,演京剧《沙家浜》‘斗智’一场戏。只你把那‘刁得一’摸仿得维妙维肖,与电影上的一样。同学们都给你热烈鼓掌,因此上印象最深。这没说的,你可是我们的大学长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交臂不相识。万幸!万幸!请先受小弟一拜!”边说边站了起来,真的就恭恭敬敬的抱起拳,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又连忙指着赵杨永介绍道:“我这位表哥姓赵,是青龙山前青龙岛上人。小弟叫耿云飞。都是峡口镇上‘三高’毕业的。你什么时候就到这西夏国里来了?”
李家聪早已站了起来,一边听,一边紧盯着耿云飞的脸。突然将大腿“啪”的一拍笑起来:“是的!是的!你一说我还真的想起来了。你那‘大海航行靠舰手,万物生長靠太阳’唱的真是太精神了。”耿云飞道:“学长,不!干脆称你学哥吧!看学哥你这等气魄,肯定是早就发达了。”李家聪道:“说来话长。后来我舅死了,改革开放了,麻袋厂也倒闭了,就和一个同学来石嘴山水泥厂投奔了他的哥哥。你也看得出来:你学哥我是个直正忠诚厚道人,几年下来竞竞业业,感谢厂领导任人唯贤,不但给我上了户口,又提拔当了厂里基建科长。近日里,厂办公大楼主体工程马上就要结束,我来采购一批石材。估计一两天签了合同就要返回。人常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三大幸事’。今天咱们不就是一大幸吗?不用客气,有用得着的,直言相告,决不推辞!”
李家聪话未说完,便朝柜台那儿一直往这边乜斜着眼的红脸蛋女人招手喊道:“来!来!来!”那女人听了,连忙走出柜台,浪浪摆摆扭了过来,笑容可掬地问:“大老板,您还需要什么?”李家聪指着那女人鼻子说:“他二位叫你先拎壶开水,你忘了吗?”那女人道:“我只卖饭,不卖开水。”李家聪霍地往起一站,大声嚷道:“我说你真是‘狗眼看人低’。瞧不起我们外乡人是吗?你看他消费不起,就再也不来搭理。你可懂得‘和气生财?’快来两个好泡茶,再煨二斤牛肉,外加一瓶‘西凤大麯’!”正发牢骚,后头灶上一个戴着白帽的高个汉子,赶紧跑过来,狠狠地瞪了那女人一眼,呵斥道:“看你这态度!去!去!去!”那女人刚转身,这汉子便抱拳拱手,对着李家聪满脸陪着笑说:“老板海涵!需要什么,您尽管吩咐。”李家聪说:“我要的两个泡茶和那酒肉立马上来!”那汉子连说了几个“是!”转身安排去了。
云飞、杨永都连忙起身说道:“学哥,不该为俺两个惹你生气。”李家聪抬手招呼道:“坐!坐!坐!二位,你们有所不知,此地这些小商小贩小生意人最是势利得很。我不发脾气,她还不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哩!”正说着,那汉子一个大托盘,先捧着两大杯叶子茶过来放在面前。不大一会儿,又是一个大托盘,端着热腾腾一大盘白菜煨牛肉和一瓶酒,两双筷都一并摆在了两个面前。云飞、杨永一见,甚是过意不去。一叠声只说:“学哥,小弟们两个无功受禄,真是不敢当,不敢当。”李家聪道:“二位不必见外。我在这灵山,那
一年不跑几个来回,何曾遇见过咱弟兄三个是这等的缘份。只不过一杯水酒,值得什么?”
耿云飞连忙对赵杨永说:“难得学哥如此慷慨仗义。这场酒我们永远记下了,后会有期。”说着话,李家聪已经斟满了两个杯子递了过来,三个人碰了杯,李家聪先干了。问:“二位,请问来此地是投亲还是访友,工作安排没有?干的理不理想?”耿云飞苦笑一声说:“学哥大仁大义。对真人不说假话……”便把原来在此“富康”金矿,老板如何信任、回家建房、收麦种秋,再同表哥一同回来,回回镇盘缠被窃,到此又遇上金矿关闭等遭遇都讲了一遍……,道:“过去也知道这山里经常出事,不过谁家出事关谁家,为什么这一回一齐都关了。有多少外地人失业啊!如果学哥能够帮忙,真是大恩大德了。”
李家聪笑起来:“二位,常言说‘见面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我见你两个背着行李,毛焦拘挛,就知道是刚到此地。说起山里这次出事,不比往常。他打了无冕之王啊!这还不算,又把报社前来调查的人员软禁了好几天。这不是小禿打伞,无法无天了嘛!”赵杨永问:“难道政府就不管管?“李家聪道:“这大矿有大官的股份,小矿有小官的股份。有多少都是他们当官自己的生意,亲戚当法人,自己是老板。谁能管谁?不过听说这一回上头下了决心,要对那些在金矿参股的领导干部进行严查严办。”耿云飞道:“是的。‘富康’矿就有县委金书记一半的股份。令狐老板说过:‘想开矿没有当官的股份,连证件也别想办下来。这早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李家聪看着耿云飞埋怨道:“我也不是批评你耿老弟。你既然在这里干过,也该知道这山里无数的大矿小矿,哪个矿下不死人。些须得几个抚恤钱私了的,还算幸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还少吗?哪一天没有母哭儿,妻哭夫,儿子哭爹的。何必再来这矿上替那些当官的干些手榴弹擦屁股的活。你想叫我帮忙,也算你两个幸运。今儿你学哥不是夸口,给你两个安排一份轻松理想的工作,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别说咱们是同乡、同学,这几年从高平县只要来投奔我的,非亲非故,男男女女已经不下百十号人。只要是那脑筋灵光一点,谁不是轻轻松松拿高工资。不瞒你二位说:有十几个早就在车间混上中层,老婆娃子都接过来住上职工楼了!”
耿云飞一听,赶紧说“学哥,要是能在你手下也给我两个谋两份差事,可叫我们怎样感谢你呀!”李家聪一脸认真地说:“感谢什么?我们青龙山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义’字当先,讲究信用。只要你两个遵守厂规,踏踏实实干,就算给我脸上增光了。”耿云飞、赵杨永两个听了,心里感激又钦佩。李家聪道:“你两个是想早去,还是想在这山里逛几天玩玩?”赵杨永道:“学哥说什么笑话!就是仙境也没心玩啊!”李家聪道:“要想早去,石嘴山离这儿也就不上二百里路程,有一趟来往直达的专车。午后三点来,下午五点回。吃罢饭,我写个条子你们带上,下车地点就在水泥厂大门口。你只管将条子交给一个五十来岁,细高个戴黑框眼镜姓张的门卫,他也是咱峡口镇西头张家洼的人,自有他安排你二人食宿。你们在那儿先游玩一天半日,我也就后脚回去了。”两个听了,称谢不已。李家聪道:“你两个这样客气,倒不象咱青龙山的弟兄了。我初步想法:据你两个这一表人才,高中文凭,也不用下车间了。到人事上把招聘手续直接办到我基建科里来。一个进水电队,一个进装修队。边学边学边干,半年五七个月以后,先给你们弄个小队长当当。只要你两个照着我的思路来,至多也就一年半载过去,把弟妹们都接过来安居乐业吧!”云飞、杨永正听得如痴如醉,李家聪却早又举起杯来,连说:“来!来!喝酒!喝酒!”
此时,多日奔波,口干舌焦,肌肠辘辘的耿云飞两个,经不得几杯酒下肚,那两颗渴望之心,早已进了石嘴山水泥厂里的水电装修队了。见李家聪如此仗义,差点就要五体投地。三个人轮换着执壶斟酒。回忆起当年学校的多少逸闻轶事时,历历在目,就象昨天。又说起如今峡口镇上的大建设,欢欣鼓舞,如在眼前。再说到日后前程远大,家人团聚在即,手舞足蹈,欢喜若狂。耿云飞对李家聪说:“学哥,我今天才真正体会到‘他乡遇故知’为什么是人生三大幸事之一啊!”三个人如在“桃园”,心心相印,快活饮酒,谈笑风生。正是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把他乡作故乡。
看看太阳偏西,早已酒足饭饱。李家聪抬手看了看表:“哎哟”一声说道:“只顾说话,马上可就快五点了。我赶紧写个条子。”说着话,“刺啦”一声拉开皮包拉锁,掏出一个黑色塑料壳笔记本,取笔在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两行,撕下来递到了耿云飞的手上。云飞双手接过来看,只见上面写道是:
“老表:此二人就是峡口镇上我的同学,请你暂且代为安排食宿。
等我后日回去,一并相谢。” 下面是“李家聪”三个字。
耿云飞看罢捧手里,直如得了金宝一般。赶紧折叠了,塞进了內衣口袋里。李家聪说:“我给你两个再重复一遍:到厂部大门口只问姓张的门卫,条子交给他,就算到家了。这一天半日,你们就在厂区附近游逛着熟悉一下外部环境,约摸就在明天晚上或后天我也就赶回去了。”云飞、杨永边听边不住的点头。李家聪又说:“车费也不要你两个出钱,都在我的账上。再给你们十块钱,路上买个烟、水零花。”边说边又从包里摸出来一张钱递了过来。耿云飞感动得心跳脸红,那里肯要。只是推辞:“学哥!车费、食宿你全都安排了,俺还要钱做什么?”李家聪硬是塞到云飞手上,耿云飞只得接受了。李家聪起身,先结算了酒饭钱,前头引着,云飞两个各提了自己的行李卷儿,紧跟着往停车场北尽头一辆破中巴车前走过来。
车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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