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枝望着朝娘清澈的眼神，心弦一动。
她体会过无父无母的滋味，自然不愿意她的孩子再重蹈覆辙。
雪枝轻声道：“朝娘，你想见你爹爹么？”
朝娘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雪枝瞧，忽地把头摇得更拨浪鼓似的，坚定地拒绝：“我才不要。”
雪枝诧异道：“为何？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见你爹爹么？”
朝娘别过脸，孩子气道：“他既不要我和阿娘了，我也不要他了。”
雪枝眨了眨眼，“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朝娘嘟嘴道：“没人跟我说，是我自己说的。”
雪枝叹了口气，“你这是赌气话呢。”
朝娘道：“我才没有赌气呢，阿娘，我只要阿娘就好了。”
雪枝鼻头一酸，搂着朝娘轻轻拍了拍，“好。”
“但是你爹爹他......”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阿娘，我不想听这个。”朝娘气鼓鼓地打断雪枝，任性地拒绝沟通。
雪枝只好先撂开这个话题。
她并不希望孩子仇视她的父亲，只能留待以后，慢慢教了。
-
隔天，择玉坊关门，雪枝也不必去照看，便送朝娘和阿硕去学堂。
朝娘坐在马车上，板着一张小脸老大不高兴。
雪枝没去哄她，左右她自己消化了就没事了，不要一味地溺着她，日后养成骄纵的性子。
雪枝问了阿硕学得如何，在学堂是否习惯，有没有什么难处。
阿硕都一一恭敬地答了。
朝娘转过头，“阿娘怎么不问我呢？”
雪枝逗弄她：“阿娘每日都看你，还要问你什么？”
朝娘道：“我不管，阿娘都不问我。”
雪枝失笑：“那好吧，朝娘，你在学堂学得如何呀，先生讲的，你可能听懂？”
朝娘老气横秋地点了个头：“马马虎虎吧，先生教的太简单了。”
雪枝挑眉，“简单？”
阿硕在旁边补充道：“先生夸朝娘妹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一点就通，是个难得的好学生。”
“哎呀，我们朝娘如此厉害呀，连先生都夸赞，真厉害。”
雪枝毫不吝啬的夸奖让朝娘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了，她挺直脊背道：“也就这样吧。”
雪枝揶揄地笑了一下，这性子也不知像谁。
学堂很快就到了，雪枝先下车，而后把朝娘抱下马车，阿硕是个小大人了，自己便跳下车。
学堂门口，年过四旬的教书先生旁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直裾的青年，二人正说着什么，那位教书先生激动万分，握着青年的手连连赞叹。
雪枝正犹豫是否过去之时，教书先生已经看见了她们，便只好和青年道别，改日续话，走过来招呼两个孩子进学堂去。
雪枝一抬头，那青年正好转身，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愣住。
朝娘却扬起笑脸，猛地扑进青年怀里，“叔叔，你怎么在这里啊？”
崔濯伸手抱住朝娘，道：“和楚先生有事要谈。”
朝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连忙热情地招呼愣在原地的娘亲，大声道：“阿娘，这个叔叔就是前几天送我回家的人！”
雪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崔濯一眼，却见他神色平静，还能和朝娘说笑。
被孩子叫叔叔……他不在意吗？
朝娘却招呼雪枝：“阿娘阿娘，你快来呀！你不是说要好好谢谢叔叔吗？”
雪枝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崔……先生，多谢你送朝娘回来，她年纪尚小，若是走丢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崔濯道：“不必言谢，这是我……”
崔濯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雪枝默契地没有提，从崔濯怀里把朝娘抱出来：“好了，上学去吧。”
朝娘左看看崔濯，右看看雪枝，大人间奇怪的氛围令她疑惑，但是她还是乖乖地走进学堂。
但没走两步，就迅速地躲进门扉后面，伸着小脸往外张望，她要看看阿娘和叔叔说了什么。
雪枝沉默一瞬，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濯道：“学堂的楚先生是为质朴高雅的贤明之士，他是江南大儒薛明的学生，我手中正好有一本薛明生前所著的文集，便赠予他了。”
这些经史子集的事情雪枝不懂，她只点了个头，“……那、那我先走了。”
崔濯连忙道：“等等，我本来想着午后去寻你，既遇上了，那便一并说了。”
“这是我昨夜写的状子，你瞧瞧，你若觉得满意，我便替你递到衙门里去。”
雪枝惊讶道：“昨夜写的？”
她昨天才过去，连夜便写了这份状子吗？这未免也太迅捷了。
雪枝仔细阅读这份状子，事实清晰，言简意赅，并且还在上面痛批胡家为富不仁，仗势欺人等等罪状。
雪枝犹豫片刻，道：“我今日还没接到衙门的传唤，那胡家会不会动了什么手脚？”
崔濯道：“无妨，我同衙门也是有些交情的，必不会叫你受委屈。”
雪枝低头不语，把状子递还给崔濯。
“我没什么问题，你做主便是。”
“如若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雪枝屈膝行礼，转身上了马车。
忽而又转过身来，欲言又止地问道：“你……你怎么不告诉朝娘……？”
崔濯明白雪枝的未竟之语，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显得清浅又落寞。
“我希望她因为你而承认我。”
雪枝一怔。
躲在门后悄悄看着两位大人的朝娘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她看着阿娘的马车走了，而那位书生叔叔却走路离开，和阿娘完全是两个方向。
她的小脑袋上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阿娘背着她和叔叔说了什么？
阿硕走过来站在朝娘背后：“你在做什么呢？”
朝娘被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摸着砰砰直跳的小心脏瞪着阿硕：“你吓死我了！”
阿硕挠着头不好意思道：“抱歉，朝娘，快进学堂吧，先生要上课了。”
朝娘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阿硕进去。
阿硕奇道：“你躲在门后面在看什么？”
朝娘道：“你小声一点！”
她鬼鬼祟祟地四周张望，按住阿硕的头小声嘀咕：“我跟你说，我阿娘和叔叔一定有事瞒着我！”
阿硕迷茫道：“什么？”
朝娘啧了声，恨铁不成钢道：“我哪儿知道？”
阿硕实诚道：“你一个小孩子，管大人的事情做什么？”
朝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阿娘的事情我当然要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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