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飘落第一场雪的时候,雪枝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日用过晚膳,碧霞给雪枝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雪枝喝了这许久的苦药,如今一闻到药味,胃里便一阵泛酸。
“怎么还要喝药,府医不是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吗?”雪枝皱着眉头道。
碧霞小幅度地转头去看旁边端坐着喝茶的崔濯,低着头硬着头皮道:“姑娘,这是......避子汤。”
雪枝身体一僵,使劲控制着自己的脑袋和眼睛,不去看崔濯,脸上却掩饰不住绯红一片,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避子汤......不是......之后......吗?”
崔濯哐当一下搁下茶盏,语气幽幽道:“这是府医新配的药方,比之前的方子更温和些。”
雪枝:......
雪枝顿了顿,从碧霞手里接过汤药,道:“你先下去吧。”
碧霞瞧着雪枝的神情,似是又要和崔濯大吵一架了,未免殃及池鱼,还是乖乖地退下,替二人掩好了门。
雪枝把汤药放到一边,拿起绣绷接着把绣样绣完。
崔濯眯起眼,“你不喝?”
雪枝的针已经刺进布料里,神情淡淡道:“世子爷,我虽同你回来,但从前的事情,我不会再做,请世子爷体谅,若是爷觉得留我在院子里吃白饭,那请爷把我派去内院,无论是浆洗还是洒扫,我都做得来。”
雪枝是故意说这话的,她盼着能惹崔濯生气,把她赶出去,恢复自由身。
崔濯听了雪枝的话,竟一反常态的没有生气,而是起身走来,拿过她手中的针线,似是无奈地叹气道:“你当爷是什么人呢?那起子急色的登徒浪子么?”
“你许久不曾出府走走了吧?”崔濯转了话头问道。
雪枝被崔濯这话问得一懵,随即眼神中浮现出些许警惕,崔濯又想做什么呢?试探她?
“择日不如撞日,叫她们进来帮你收拾收拾,爷带你出去看看。”崔濯摸了摸雪枝的脑袋,还未等雪枝回过神来,便已抬步走了出去,把雪枝想拒绝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雪枝被碧霞打扮完了推上马车,还没想清楚崔濯的意图。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崔濯却上下打量着雪枝,她穿着平日里不常穿的藕粉色对襟,巴掌大的小脸被一圈白狐狸毛围脖拥着,眼睛水灵灵的,瞧着仿佛落入凡尘的精灵。
雪枝心中忐忑,不得已迎着崔濯灼灼的目光问道:“世子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崔濯兴致颇好地勾唇,“去了便知道了。”
雪枝愈发疑惑了。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崔濯率先跳下马车,朝雪枝伸出手。
雪枝犹豫了一瞬,搭上他的掌心,踩着车夫摆好的台阶走下来,抬头一瞧,正站在两扇乌黑庄重的大门前,门楣下挂着一块大匾,上书“翠月斋”三个大字。
崔濯没有松开雪枝的手,反而攥得愈紧,笑道:“进去瞧瞧吧。”
雪枝被他牵着走入大门,穿过影壁,直入后堂。
“世子,这是谁家的府邸,我们这样贸然闯进来,不怕人家怪罪吗?”雪枝忧虑道。
崔濯慢慢停住脚步,撩开雪枝走得散落的头发,“怕什么,你瞧。”
雪枝顺着崔濯的手指看去,一大片梅林瞬间映入眼帘。
白雪压枝,形状各异的枝杈上点缀着一颗颗细小的、含苞待放的花蕾,唯有零星几朵红梅凌霜而开,嫣红似火,耀眼夺目。
雪枝一怔,身体不由自主地跑进梅林,绣花鞋踩进软绵绵的积雪和泥土里,沾了尘土和雪泥。
雪枝却浑然不觉脏,反而咯咯笑了起来,站在梅花树下,抬头仰望着那一簇被雪花铺陈妆点的红梅。
美得令人心惊。
崔濯踩着雪枝的脚印走来,虚虚地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问道:“喜欢吗?”
雪枝张了张嘴,喉咙却不自觉地哽咽,“世子爷......世子爷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崔濯一低头,便瞧见雪枝微红的眼眶盈着水光,心头轻轻颤动,语气也无意识地放缓了,“自你上次同我说你的姓名来由之后,我便着意找人打听,得知此地乃是一个落榜秀才的门户,便遣人买了下来。”
崔濯指了指梅林旁边的书房,“你瞧,书房的窗台正对着这片梅林,冬日里白雪红梅,正应了你的名字,如何,喜欢吗?”
雪枝心头一颤,两行清泪便从眼角滑落。
这样的布局,和从前的家实在是太相似的,让雪枝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五岁之前,回到幼时那无忧无虑的岁月里。
那时候父亲在破旧的书案前临帖,母亲便为他磨墨,红梅便从窗外伸进来,她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即便寒风呼啸,心头也是暖的。
可是自父母去世后,叔父住进了家中,那棵对他们来说无用的红梅被连根拔起,一钱银子卖给了木匠。
雪枝哭过,喊过,拼命保护过,可却抵挡不住被挖走的命运。
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崔濯温热的指腹揩去雪枝被冷风吹凉的泪,低声哄道:“哭什么,这般良辰美景,应当觉得高兴才对。”
雪枝似是一烫,低下头躲开崔濯的手,抽了帕子扭过头去拭泪,“是我失态了,请世子爷恕罪。”
崔濯却捧过她的脸,叹道:“你不必在我面前掩藏什么,我带你来这里,本就是想让你开心的,谁曾想竟叫你哭得这么厉害,这红梅不留也罢。”
雪枝连忙按住崔濯,急切道:“我喜欢的,我喜欢的,世子爷,留下这些梅花吧。”
崔濯揶揄笑道:“逗你的。”
雪枝脸一红,猛地松开拉住崔濯的手,却见手背上飘落一片雪花,一沾手,便融化成一滴水,从她的指骨上流走。
二人齐齐抬头,天空中落下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点一片,丝丝缕缕,落在二人的乌发上。
雪枝伸手去接,冰冷的触感冻得她一哆嗦,可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她一片一片,不知疲倦地接着雪花,斗篷在雪地里划出漂亮的弧线,如同月下嫦娥。
雪枝转得晕了,踉跄一步被崔濯接住。
“下雪了,再玩下去要着凉了,”崔濯给她拢了拢斗篷,“我们回去吧,下次再带你过来。”
雪枝明亮的眸子映着崔濯的模样,忽地灿然笑了:“世子爷,你长白头发了。”
崔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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