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正要落下的笔尖猛地一顿,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病床上那个虚弱却异常平静的小女孩。
卖女儿?
她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语气也带上了职业性的审慎和严肃,“小朋友,你要知道,‘人口贩|卖’这四个字非常严重,不是开玩笑的。是不是因为最近和爸爸妈妈闹了矛盾,一时气话,或者……有些误会?”
沈摘星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虽然高烧让她的脑袋昏沉疼痛,视线也有些模糊,但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却像用刀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我没有……说谎。”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诉说。
她没有直接讲述自己的遭遇,而是用一种近乎抽离的讲述他人故事般的语气,一点一点,将那个叫做“引弟”的女孩的十五年,铺陈在警察面前。
十六年前有一个女婴降生在一个小山村的农户家。
但是,这家农户他们是不想要女儿的。
女婴出生被接生婆抱到这家当家男人面前,男人连看都不看就将女婴丢进一旁的泔水桶里。
要不是女婴的阿婆听到自家女儿生了女娃,连忙起夜赶来制止,不然这世间又多一个女婴被溺死在水里。
阿婆将水桶里女婴抱起来,用温水擦拭去女婴身上的泔水,换了一身干燥的襁褓,喂了米汤。
女婴才得以存活下来。
阿婆对着自家女婿说,养个女儿未来可以给儿子换彩礼钱。
就这样她被留了下来,取名为引弟。
引弟引弟。
过了三个月,弟弟真的引来了。
在镇上卫生所里,大夫对着妇人说,她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妇人急切地问大夫,“是男娃不?”
大夫笑着说,“这诊脉那诊得出娃娃的性别啊。”
实在问不出,妇人只好作罢。
后来妇人的月子大了,她的肚皮开始突起,肚脐尖尖的,人人见她都说这一胎一定是儿子。
足月后,妇人生产了,这次真的如他们所愿,生了一个足足有九斤重的大胖小子。
他们给他取名全福。
她们的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连一旁因为饥饿哭到没有力气的引弟都没有注意到。
最后是隔壁邻居实在听不得女婴歇斯底里地嚎哭声,才不忍地端来一碗羊奶,喂女婴喝下。
时光飞逝,或许老一辈人说这人名取的越贱这娃就越好养,女婴就真的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像根小草一样坚韧成长。
等女孩长得了一些,她就要学着做各种农活,四岁的她在父母去干活时看着弟弟,五岁的她就要学会拿着衣服到河边用木槌敲打,六岁的她就要搬个小板凳站在火灶前学着做饭,七岁的她就要试着背着小竹娄上山割猪草,八岁……
她慢慢学会了干活,开始帮着父母分担很多家务,也时常因为不熟而伤到自己,也会因为一点的马虎而遭受一顿毒打。
她即不记仇又不觉得世道不公,就在这样的生活里一边装傻乐呵地哄着自己活下去,又一边逼着自己成为一个“小大人”,慢慢长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女孩长得不算娇艳,但还算标致,她的脸颊圆圆的,一双眸子明净清澈,笑起来眼睛会完成月牙模样,人也极其乖巧。
人虽小巧,但干起农活来要比很多人灵活很多,早上四点就要起床,去后山上割来喂猪的番薯藤,然后剁碎混着米糠里倒进喂猪的木槽里。
喂完猪,她就要去给全家人做早饭。
等他们吃完,她就会利索地将所有东西收拾干净,喂完后山的鸡后她就会背上书包,来到车站下等公交去往学校。
女孩的成绩在年纪里的第一,勤奋刻苦地总让学校老师心疼,老师看着已经十几岁的孩子却比同龄人矮上一个头,人也精瘦得像根排骨,而她的午饭只有一盒白米饭加一些腌菜,着实心疼得很,常常偷偷给她加一些有营养的菜。
老师们无比希望,女孩能够坚持住,能够凭借自己的学习和努力走出这座大山。
可是,这条学习走出去的路在女孩初升高的时候戛然而止。
镇上的高中被搬移了,被市里的高中吞并了。
女孩的九年义务教育也完成了,没有人再为她高中的学业支撑。
女孩尽管在镇上初中成绩很好,但在市上的排名中只能算中等。
没有免学杂费的补助,她的父母不再支持她继续上学。
后来,社会人士知道她的情况,表示愿意资助女孩上学的学杂费。
女孩的父母在社会人士面前答应,但在人离开后,他们就拿那笔钱给弟弟全福报了市上最好的初中。
女孩依旧没有读上高中。
没有书可以去读,女孩就待在家里做着农活。
直到前几日,村头的一个出门打工二十年的单身中年男子回村,一眼看上了女孩。
那男子拿出了这二十年的积蓄十五万,想要娶引弟为媳妇。
女孩的父母一辈子都待在村子里,那见过这么多的钱,拿着钱就说好。
过几日,就可以来家里娶引弟。
也在那一日,弟弟从市里回来。
父母让女孩休息一日,家里的晚饭由妇人做,她只需要陪父亲好好聊聊天就行。
这一顿,女孩的父母做了往常都不舍得吃的红烧猪蹄,妇人往女孩碗里夹了一筷猪蹄,说女孩太瘦了,多吃点肉补补。
女孩很单纯,她只是以为父母开始将对弟弟的爱分了一些给她。
连晚上,她可以睡在弟弟的房间里。
弟弟的房间要比她的房间要好很多,尽管也是五平的房间,但是他房间里的窗户是好的,外面的风一丝都吹不进来。不像她房间里破破烂烂,用着报纸糊住的,四面透风的,丝丝寒冷的风会从缝隙里吹进来。
而且弟弟的房间是有一扇门可以将寒冷的风挡在外面,整个房间是温暖的,不像她的房间没有木门,只是一席发黄的麻布挡住窄小的通口。
躺在温暖的床上,女孩卷着被子,傻笑声不断地溢出嘴角。
她真的是觉得父母终于看到她的好,开始爱她了。
但真相实在太残忍,来的猝不及防,刺得一颗心血肉模糊。
第二日,女孩起床发现她被锁在了房间里。
房间外,是母亲看似爱女实则卖女的话语。
她说,“引弟啊,爸爸妈妈给你找了一门好亲事。”
女孩心寒地全身发抖,她哑着嗓子,“妈妈,我不嫁。”
母亲依旧不松口,“引弟,爸爸妈妈帮你看过了,这人老实,能干,在外面赚的也多,除了年纪是比你大了一些,但你跟着他不会受苦的。”
女孩哀求道,“妈妈,求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还不想嫁人……”
“管她愿不愿意,我们彩礼钱都收了,这人哪怕是绑着,都要送到人家家里去。”
直到父亲的出声,彻底让女孩哑声,让她不再抱有让父母放弃的想法。
女孩退了两步,抬起眸看向窗户处,她拿起一旁的木凳,在雷鸣声响起的那一瞬,用尽全力砸向木窗。
木凳在手中分体,手臂也被震得发麻,但是女孩目光坚韧地盯着窗户,上面已经破开一个小口。
她将木凳对着那个小口奋力砸去,直到再出现一条裂痕她才粗喘一声,缓过一口气后,她继续砸着木窗。
外面的雨声很大,见女孩不再出声,门外两人以为人已经被他们劝说妥协了。
转身正要离开时,他们在巨响的雷声中听到一声巨大的砸物声。
男人连忙上前,握着门把手,转动想要打开门。
门锁一丝未动,男人听着里面一声又一声的砸物声,他用肩膀推了两下依旧没推动。
男人后退了两步,抬腿用力踹开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被砸开一个大口,雨水将整个房间打湿。
女孩的父母此时才意识到,人跑了。
他们穿着蓑衣冲进雨里,这个屋子前只有一条路,这个兔崽子一定是从这里逃出去的,他们从这里追出去,就一定能把人再抓住。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女孩从房子后的草堆里出来,往与他们相反的山上跑去。
雨天,山体很滑。
但是女孩不敢有一丝地停歇,她爬过这半座山,来到之前她帮忙撒过的肥的麦田里。
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女孩一直往前跑啊跑啊,不敢回头看。
天幕降下的雨越来越大,女孩的视线越越来越模糊,脑袋也晕乎乎,直到喉咙里溢出血腥味才停下。
高速运转的身体一旦停下,反噬就会像海啸一样呼啸而至,女孩感觉身上有一把火一直在烧,全身也是软绵绵得无力,她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是挣扎不开。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便没了意识。
然后,女孩再次睁眼就在这了。
“故事讲完了。”
沈摘星靠在病床上,胸口微微起伏。
表面看起来,她平静得近乎麻木,但被子下,那双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她极力平缓着嗓音里控制不住的颤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两位早已红了眼眶的女警,轻声问。
“警察阿姨,你们可不可以……救救那个女孩?”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医疗器械微弱的嗡鸣和窗外淅沥的雨声。两位女警别过脸,不着痕迹地快速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其中一位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沈摘星,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救!”
这一个字,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塔,像溺水者终于抓住的浮木,给了沈摘星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情况迅速被汇报上去。
很快,沈摘星的父母被依法传唤至临城公安局。
一位女警起身,细心地替沈摘星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她干枯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疼惜和鼓励,“小朋友,你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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