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里的艳鬼剥下一身脂粉香气,蜕皮竟化身成赶考的书生。
秦决一时怔住。
时辰尚早,晨光懒洋洋垂进庭院,如瀑金色流转在她身上,像西洋舶来的人像流沙画。
秦决没能立刻移开目光,为她又渲上一层灼灼金意。
薛郁微倒很快回神,偏头望来,依旧嘻嘻笑着冲他开口:“不用拐十八个弯知会了,薛郁微在这儿呢,三少爷,你是有话对我说嘛?”
下意识地,秦决视线往旁边偏了偏,他喉咙动了动,中秋家宴一事悬在嘴边,张口问出的却是:“在看什么?”
薛郁微便把书阖起,朝他晃晃书皮。
一本《天工开物》。
此书失传多年,两年前才由藏书家陶湘校订重刻,不太常见于寻常人家的书架。
秦决当年暗中高价苦寻,原想赠与师父燕许国,他老人家一直在找这书。未曾想珍本到手之时,师父已仙逝近一年之久……
收回渐荡渐远的心神,秦决问:“你对这些感兴趣?”
薛郁微已将金丝眼镜取下,眼中沉静的湖面掀起波澜,随着笑意变换为一贯潋滟的桃花形状:“随手拿的,也没有很感兴趣,但你我毕竟夫妻,我也该多了解你喜欢看的东西,以后方能郎情妾意,更加有话聊。”
好一个“郎情妾意”。
青天白日说这种话,她真是不害臊。
秦决失语别开视线。
他自不会信她这种鬼话。
短短几瞬,面对他时,她看书时的沉静、认真已荡然无存。
又记起初遇那日,她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墙头,来做什么至今不知,张口就是一句“我是来看你的”,漫不经心信口诓人的做派与今日异曲同工。
他不由又想到那个异常顺利的新婚夜。她满口“我太贪玩,总很晚回家……”提出与他分房睡,会不会另有缘由?总不会跟他一样,背地在干些不可告人之事吧?
想不出所以然,总归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东西,人与人间若想止步于浅薄的牵系,合该克制好奇。
秦决就清清嗓子,道出正题:“刚傅妈那边来人,说半月后办中秋家宴,叫我们一同参加。”
“傅妈?”
“哦,就是夫人。”华春听得掩面,在旁小声道。
按规矩,秦决该唤傅婉柔母亲,他倒好……也不能说他没唤,但听进耳中,就是很像招呼府里做事的老妈子。
“你那晚……在外面没事吧?”秦决又问。
“没,”薛郁微摇头,依旧笑吟吟的,“就算有,也得为你推了呀,外面的人哪有丈夫重要?”
“那真是谢谢你了。”就见秦决又露出那个熟悉的皮笑肉不笑表情,只称外头太晒,转身进了屋门。
“少夫人别放在心上。”华春干瘪地替秦决说话,“少爷他脸皮薄,估计是害臊了。”
“理解理解……”薛郁微随和地起身,将那本《天工开物》还归原位,回屋拾掇一番,又翻墙出去玩了。
其后半个月时间,夫妻二人不曾见面,唯一的联系便是秦决桌上丰富起来的伙食。他能敏锐察觉,因着吃人嘴短,华姓三个季节兄弟对薛郁微态度好了许多,他便提醒:“越是美人越会骗人,如此轻信于人,小心被她吃了。”
华秋小声嘀咕:“我看她只想吃你……”他们三个哪有被吃的份?
秦决:“。”
见他表情不似高兴,华春忙在旁找补:“不过也不足为惧,反正你跟她说了,你不行。”
秦决:“……华秋说的。”
八月十五,明月高悬,曝下皎皎清光,月下酌酒应当风雅,秦正德恰巧是附庸风雅之辈,树前月下,设下好大排场,围绕长方金丝楠木餐桌摆满了驱蚊虫的香烛,四周又早早布置了彩带花灯。
灯中有灯谜,薛郁微连看几个谜面,浅显至极,偏无人猜出。傅婉柔、秦齐和几个姨太太哄着秦正德猜,一味装蠢;她自己有游手好闲的纨绔自觉,不出有文化的风头;秦决则更加缄默,如一道暗影,休说解谜,连话都很少讲;唯独秦咏,薛郁微相信他是真猜不出。
薛郁微早察觉秦家人对秦决的不喜,今日宴上体会尤甚。秦咏屡屡阴阳怪气膈应秦决,满座竟无一人替他说话,他本人则逆来顺受地受气,像早习惯了被这一家人欺压,也难怪面对她时有那般好的脾气。
“弟妹,嫁进来这些日子,真是委屈你了。”就听秦咏说。
“是有点委屈,”薛郁微如他所愿,顺着说,“嫁进来以后,每天的伙食较从前在薛家时差得甚远,我两个丫鬟都饿瘦了。”
这话简直在明晃晃刺秦家不及薛家阔绰,秦正德面上不是很好看,瞪了二儿子一眼,轻咳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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