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七年的腊月初八,东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甜水巷的槐树枝被雪压断了好几根,老孙头的豆腐摊歇了业。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莫名地不安。他已经连续三天在简报上看到同一个名字——马文才。应天府的木材商人,程家远亲的合作伙伴。阿九的情报显示,马文才最近频繁出入开封府,跟一个姓吴的推官走得很近。吴推官是丁谓的人,在开封府专管刑狱。萧北翊在这条信息旁边画了个圈,批了四个字:“继续盯着。”
他让燕北跟踪马文才,燕北回来说马文才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住了三天,见了三个人——一个是程家远亲的管家,一个是开封府的吴推官,还有一个不认识,中等身材,穿灰色袍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萧北翊把燕北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那个穿灰色袍子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戴着斗笠见马文才?
他让阿九把最近三个月关于马文才和程家远亲的所有情报整理成一份简报,亲自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个人名、时间、地点都记在脑子里。赤羽的情报网已经织了一年多,东京城的市井消息、商界动态、朝堂传闻,每天都有几十条汇总到他这里。这些碎片单独看没什么,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图。马文才这条线,他已经拼了大半年,现在终于看到了轮廓——木材、粮食、宅子、漕运、贿赂,全都指向同一张网,而织网的那只手,伸向朝堂深处。
腊月初十,天还没亮,萧北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上衣服开门,门外站着七八个穿皂衣的公人,腰间挎着刀,手里举着火把。领头的是一张生面孔,国字脸,浓眉,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眼神锐利。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在萧北翊面前展开。
“萧承务,有人告你私吞漕粮、勾结盗匪。这是开封府的拘票。跟我们走一趟吧。”
萧北翊接过拘票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承务郎萧北翊私吞漕粮、勾结盗匪一案”,落款是开封府,盖着大红官印。他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官爷,我能换件衣服吗?”
领头的公人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快些。”
萧北翊转身回屋,迅速换上平时穿的旧棉袍。他把床头那块玉佩贴身藏好,又将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把关键的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合上账册,连同床头的几两碎银子,用一块旧布包好。短刀他没有带——这不是去赴宴,带上刀不但没用,反而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京城大牢不是江湖山寨,他读过《水浒传》,知道林冲发配沧州时,一路上被董超薛霸百般折磨,到了牢城营先被搜身、打杀威棒、诈取钱财。那些好汉身上但凡藏了兵器,早就被搜走了。
刘二从隔壁屋里冲出来,拦在门口。“你们凭什么抓人?萧哥是朝廷命官!”
领头的公人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说:“朝廷命官犯了法,照样抓。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抓。”
萧北翊按住刘二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刘二哥,别冲动。跟他们走一趟,没事的。你帮我看着赤羽,别乱。告诉阿九,把最近半个月的简报全部收好,等我回来再看。告诉燕北,让他继续盯着马文才,一天都不许断。还有,让钱串子从账上支五十两碎银子,分成几份,用油纸包好,送到牢里。怎么送,他知道——打点狱卒。”
刘二咬着牙,眼眶发红。“萧哥,你放心。”
萧北翊跟着公人走出院子,上了门口的一辆囚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掀开窗帘往后看了一眼,刘二站在院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阿九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门后面,脸色煞白。萧北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不要乱动,等我回来。
从城外基地到开封府衙,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囚车在府衙侧门停下,萧北翊被押下车,穿过一条窄巷,从一扇小门进了监狱。他环顾四周,狱中门禁森严,进出有专人看守,一色皂衣腰刀,神色冷漠,看犯人的眼神像是看一件货物。
进了大门,是一间昏暗的过厅。一个狱卒模样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上下打量着萧北翊。两个公人把拘票交到狱卒手中,转身走了。狱卒把萧北翊领到过厅一侧,指了指墙边的一张条凳。
“站好。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到桌上。”
萧北翊按照要求,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贴身藏好的一块玉佩、几两碎银子、一块旧布包着的账册。狱卒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拿过账册翻了翻——账册上写的都是他自创的符号,外人看不懂,只觉得是一堆鬼画符。狱卒皱着眉头翻了两页,将其放到一旁。又把碎银子数了数,用笔在本子上记了数目,连同玉佩和账册一起,用一块布包好,收进了墙边的一个木柜里。
凡收押犯人,犯人入狱前,必须经过严格的检查,金刀若酒及纸笔、钱物、瓷器、杵棒之属,一律不得入内。这是大宋的律法,执行起来不看人,只看货。萧北翊心知肚明。
“把袍子脱了。”另一个狱卒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萧北翊解开棉袍,露出里面的中衣。狱卒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连鞋底都没放过。确认没有夹带任何违禁之物后,朝他摆了摆手。“穿上。”
萧北翊穿好棉袍,从条凳上拿起装着自己物品的布包,被狱卒一把按住:“这些东西不能带进去。等断放日,自会还你。”萧北翊将布包放回桌上,跟着狱卒往里走。过厅后面是一条昏暗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木栅为门,门上挂着铁锁。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腐烂稻草的酸臭,萧北翊险些没忍住干呕。
他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单囚。牢房不大,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瓦罐。墙上有巴掌大一个透气孔,透进来的光昏暗。头顶的木栅外悬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得牢房里鬼影幢幢。
萧北翊蹲下来,把墙角发潮的稻草扒了扒,找到一块稍微干爽的地方,靠着墙坐下来。石头墙壁冰凉刺骨,冷气透过棉袍往骨头缝里钻。他抱着膝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
有人告他私吞漕粮、勾结盗匪。私吞漕粮——他在户部查了三个月的账,得罪了漕运这条线上的人。勾结盗匪——他在滑州施粥的时候,跟赵四的人打过交道,赵四以前确实不是什么善茬。这两条都能被人拿来说事。但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不会用这么低级的罪名。
是谁?丁谓的人?程无咎的人?还是漕案中落马官员的亲友在报复?都有可能。开封府监狱不是等闲之地,萧北翊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在官场上根基太浅,虽然有个承务郎的虚衔,可到了这种地方,一个普通的狱卒就能让他吃尽苦头。
萧北翊睁开眼,借着透气孔透进来的光,在墙上用手指慢慢划了几道——不是写字,是理思路。今天,腊月初十,他被抓。明天,阿九会收到消息,开始动用赤羽的情报网查是谁在背后搞鬼。后天,刘二会稳住赤羽的人心,防止有人趁乱作妖。三天之内,他必须找到突破口。
这时候,隔壁牢房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铁。“喂,新来的。”
萧北翊转过头,透过木栅的缝隙,隐约看见隔壁蹲着一个人影。
“你叫什么?”那人问。
“萧北翊。”
“哪个衙门的人?”
“户部承务郎。”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嗤笑了一声:“承务郎?从八品的小官儿,也值得吴推官亲自出马抓人?你得罪了谁?说吧。”
萧北翊没有回答。“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那人又嗤笑了一声,“我叫老丁。做木材生意的。进来两个月了,没人审,没人问,就这么关着。估摸着是把我给忘了。”他又顿了顿,“新来的,你听我一句劝。这地方,讲究一个‘钱’字。不管你是谁,进了这里,没有银子开路,什么都办不成。你外面的人要是能送银子进来,千万别省。管营、节级、差拨、牢头、狱卒,从上到下,都要打点到。漏了一个,你就别想安生。要是没钱……土牢里去蹲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萧北翊靠在墙上,把老丁的话记在心里。在牢城营里,有钱能使鬼推磨,上至管营节级,下至小牢子差拨,个个都要银子打点。林冲入狱时,差拨就敲诈了他十五两银子。倘若无钱,便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连林冲那样的八十万禁军教头都免不了这一套,何况一个区区承务郎。
第三天,钱串子派人送来了银子。不是五十两——是整整一百两,用油纸分成几份,夹在几件换洗衣裳里送进来的。
管营姓洪,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不离银子。他坐在点视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上下打量了萧北翊一眼。“萧承务,你这案子不大,但有人盯着。按规矩,杀威棒是少不了的。”
萧北翊已经从老丁那里摸清了底细。按照太祖武德皇帝留下的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给了钱,随便找个借口,棒子就可以免掉不打。柴进为林冲写了书信,塞了银子,那一百杀威棒便不了了之。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不动声色地推了过去。“洪管营,一点心意,请笑纳。”
洪管营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抽出其中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其余推到一边,语气也客气了几分。“萧承务是个明白人。你这案子,吴推官盯着,我不好明着放水。但杀威棒的事,我可以替你想办法。牢房也给你换个干爽些的,隔壁老丁那边关的都是些杀才,你跟他待一起不合适。”
萧北翊从洪管营那里争取到了三样东西:一间靠窗的牢房,光线好些,通风也好些;每天一顿热饭,不再是馊的;还有每隔三天可以洗一次澡——不是干净的待遇,只求少生些病。萧北翊谢过管营,被狱卒带回了新牢房。
新牢房在甬道尽头,靠窗,透气孔比之前的大一些。墙角铺了新稻草,虽然还是潮湿,但至少没有霉味。他在心里盘算,一百两银子,从上到下都要打点到。洪管营那里送了二十两,节级那里要十两,差拨要五两,几个狱卒每人二两。剩下的留着,以后还有用。在监狱里,银子就是命。
牢里的日子很难熬。白天没吃的,晚上没被子,狱卒隔三差五来提审,问来问去都是那几个问题——漕粮去哪了?盗匪是谁?谁指使的?萧北翊一律回答不知道。
审讯他的人就是抓他来的吴推官。此人四十出头,瘦削,颧骨高耸,眼光阴鸷。他审案不喜欢用刑,至少表面上不用。但他会在牢房里做手脚——把犯人关在厕所隔壁,臭气熏天;饭食里掺沙子,菜汤馊了也不换;天寒地冻的时候不给被子,让人干熬。这些都是不违法的“小手段”,但这些比皮肉之苦更难熬。萧北翊咬着牙忍了。
每天夜里,他把审讯的内容在心里反复咀嚼。吴推官问他马文才的事,说明马文才已经咬过他一口了。问他程家远亲的事,说明程家这条线也被牵扯进来了。但问得最多的是赵衍——吴推官反复问他跟赵衍是什么关系、赵衍在陈州做了什么、赵衍有没有给他写信。萧北翊这才明白,这案子不只是冲着他来的,更是冲着赵衍去的。有人要借着打他这条狗,打赵衍这个主人。
他靠着墙,把吴推官问过的每一个问题、他的每一个回答,都记在脑子里。他还从吴推官的问题里推断出了一些信息——马文才没有硬扛,已经招了不少。程家远亲那边有人在保他,所以吴推官不敢深挖。赵衍那边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
萧北翊在墙上用手指慢慢划了一个箭头。马文才的软肋是他的账目。账目的软肋在他的账房先生手里。只要阿九能找到周账房,拿到暗账,他就能反守为攻。
第六天,南晚枫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头发用布包着,扮成个杂役的模样。洪管营收了钱,允许她进来送衣物。两个狱卒跟着她身后,寸步不离。南晚枫把一个小包袱从木栅的缝隙里塞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刘二让我告诉你,外面都稳着。阿九已经找到马文才的账房先生了,姓周。周账房说马文才有一本暗账,记录了五年来的所有黑账。暗账藏在应天府老宅的夹墙里。”
萧北翊把包袱接过来,摸了摸,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几张纸。“让燕北去应天府,把暗账取出来。不要声张,取了就回。拿到暗账之后,让阿九抄一份,原件留着当底牌,抄件想办法送到马明义手里。赵四那边怎么样?”
“赵四在基地。刘二不让他出门。”
“让他去滑州,找去年咱们施粥时认识的那些民工。问他们有没有人愿意出面作证,证明赤羽在滑州是施粥救人,不是勾结盗匪。有人愿意,带回来,藏在基地里。”
一个狱卒咳嗽了一声,催促道:“快些。被人发现了,我吃罪不起。”
南晚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跟着狱卒走了。
南晚枫走后,萧北翊靠着墙,把包袱里几张纸拿出来看——透气孔的光太暗,看不清字迹。他把纸卷成筒,对着透气孔透进来的光,勉强辨出是阿九手写的简报。上面记着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都来问过他的情况,沈万三说随时可以出银子捞人。赵衍从陈州来信了,说正在想办法。
萧北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纸笔不能入狱,能带进来这几页简报,已经花了不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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