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驿站看着破败,屋里头该有的枕头、被子、炭火、炉子,竟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景泽和蔡乔仔细一琢磨,越发觉得这驿站的性价比高得离谱。
炭火熊熊燃烧,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温暖如春。两人躺在床上,连日赶路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很快便沉沉睡去,且睡得极香。
景泽又做了个梦。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梦见师尊那清冷孤寂的广寒宫阙,而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漫天粉红花瓣随风飞舞,纷纷扬扬,景泽定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杏花谷里。
杏花开得极盛,层层叠叠,粉白相间,远远望去,恰似天边烧着的云霞落在了人间。
景泽在杏花谷里绕了好长一段时间,花瓣落了满肩,走着走着,她发现这片粉色林子的尽头,居然藏着一栋小木屋。
院子用篱笆随意地围了起来,里面放着一把竹制躺椅,躺椅上仰躺着一个男人,此时正在午睡。
只见那人双目轻阖,鼻梁上架着一副叆叇,脸颊周围颇为讲究地敷了一层黄瓜片,手里还握着一把蒲扇,整个人瞧上去惬意极了。
往他身旁看去,他那躺椅旁边堆了满满当当的书册,摞得歪歪斜斜,如果不仔细看,会误以为这男人其实是躺在这些书上。
这人居然这么喜欢看书?景泽心中好奇,忍不住悄悄凑上前去,想看看那堆书究竟是不是正经书。
她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脚尖轻轻点地,生怕惊醒了那个男人。
好在那男人睡得沉,呼吸均匀而绵长,丝毫没有察觉她的靠近。
她蹲下身,偷偷拿起一本翻看,心中顿时肃然起敬,这些书居然全都是正经书,内容且都跟医术有关,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啧啧啧,在这么美的地方,居然还有心想着学习,景泽叹为观止,此人可真是个积极向上、奋发图强的勤勉之辈,放在民间话本里,那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打扰了,景泽自愧不如,默默将书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往后退去。
一步接着一步,前面都还畅通无阻,倏地,她感觉自己的后背撞进了谁的怀里。
“……!”
景泽心跳立时漏了一拍,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在极度的震惊中,她僵硬地转过头去,她身后果然站着一个人!
还是个男人!
来人身量高挑修长,一袭白衣如雪,脸上戴着半张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
她看不见对方具体长什么样,但那通身的气度,清冷中透着几分威压,叫人过目难忘。
此时此刻,那人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透过面具的缝隙紧盯着自己。
景泽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那人却忽然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峰位置,轻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意思很明显,叫她别出声。
景泽会意,茫然地点点头,乖乖闭嘴不说话了。
然后那男子朝她伸出手来,广袖轻落,露出一截甚是好看的白皙手腕,掌心向上,那是个邀请的手势。
景泽咬了咬唇,缓缓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稳稳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离开了这里。
那男子牵着她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景泽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风里飘着细碎的杏花,花瓣落在他们肩头和发间,宛如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景泽忍不住开口问他:“喂!你要把我牵去哪里?”
那男子没搭理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景泽蹙了蹙眉,又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是谁?”
那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面具下,一双眼睛像盛着碎光,明明看不清神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笑。
既然他不说,那她就自己看。景泽心一横,大跨一步上前,伸手摘掉了那男子的面具。
面具坠落的刹那,她看清了他的脸。
景泽微微一惊,脱口而出:“是你,清隽?”
由于她几乎没怎么见过清隽穿白衣,印象中他总是一身黑色袍子,乍见到这一身雪白,她差点没认出来。
景泽眨了眨眼,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反应过来后,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跑到我梦里来了?”
清隽垂眸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得问你了,兴许是你白天,想我想得太多。”
景泽脸颊一热,偏过头去,嘴上却不肯承认:“我哪有!你少自作多情了!”
清隽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眼底笑意更深:“是么?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我们缘分太深,连梦都凑到一处去了。”
景泽小声反驳:“谁跟你有缘了!”
嘴上还在逞强,可看着梦里的他,心里早已漫上一片甜。
脚下的土地,早已落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绵软如云,连风里都裹着清浅的花香。
景泽心里憋着坏,偷偷蹲下身抓了一把,趁清隽不备,猛地砸在了他身上。
花瓣纷纷扬扬地散开,落了清隽满头满脸。
清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直到景泽“扑哧”一声大笑出来,他才明白过来她存的什么坏心思。
清隽也不恼她,弯下腰,反手抓起一把花瓣朝她撒去。
两个人一追一赶,在杏花林里玩闹了起来,花瓣在空中飞舞,笑声在林间回荡。
玩累了,景泽便和清隽并肩躺在杏花树下,悠闲地晒太阳。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鼻尖萦绕着杏花清甜的香气,景泽眯着眼,只觉得这场梦,温柔得像浸了蜜。
躺了一会儿,景泽忽然抬手,指尖摇摇指向不远处那株盘虬卧龙的老杏树,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浪漫:“清隽,你觉不觉得,那棵树下面少了点东西?”
清隽后脑勺枕着手臂,眸光懒洋洋地往她手指的方向瞟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少了什么?”
景泽偏头看了清隽一眼,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少了个秋千!”
清隽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为何偏是秋千?”
景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后才慢慢说道:“我曾阅民间话本,书中有言,世间有情郎,若要博心爱之人欢心,便会亲手制一架秋千,赠予佳人,以寄心意。”
她说着说着,转过了头,目光描摹过清隽的眉眼,轻声道:“故而,我也想要个秋千……”
一语落罢,林间风息渐静,唯有杏花簌簌轻落。
她一直看着清隽,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
可清隽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粉色的花林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半晌后,清隽忽然坐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花瓣,转过头特别认真地看着她:“姑娘不必心急,他日你若遇上心悦之人、愿托付余生的良人,他自会为你搭设秋千,博你一笑。若是那人待你薄情,不肯应允,你大可寻我,我自会替你理论,管教他乖乖遂你心意。”
字字温润,却字字疏离。
景泽默然良久,心头温热的欢喜,一点点凉透散尽。
原来世间最伤人的话语,从不是厉声斥责,而是这般温柔婉转的婉拒,轻柔一语,便足以割得人心头生疼。
景泽半夜被蔡乔摇醒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蔡乔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很近的地方。
“景泽!快醒醒!不好了!着火了!”
景泽猛地睁开眼睛,一股浓烈的烟味儿扑鼻而来,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会忽然着火?”
蔡乔已经穿好了外衣,神色慌张:“先别管这个了!我们快下楼吧!大家都在往楼下跑!”
景泽心中一凛,忙掀开被子,胡乱套上鞋袜,同蔡乔一起往楼下跑去。
楼道里弥漫着浓烟,视线模糊不清,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着火啦!快跑啊!”
“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到底是不小心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哪里知道!快跑吧!保命要紧!”
“这半夜三更的!外面雪下这么大,往哪里跑!”
“就是就是!火已经烧掉两间房间了!幸好还没有出人命!还是快快去厨房打水救火吧!”
尖叫声此起彼伏,驿站已然乱成了一锅粥。楼下大堂里沸反盈天,火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而在那一片混乱中,景泽注意到有个人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悠哉悠哉地喝酒。
这人身形纤细窈窕,瞧着应该是个女子,却做男子打扮,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微微压低了帽檐,腰上悬着一把佩剑。
她那淡定从容的模样,与周遭的混乱场面简直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在这紧要时刻,景泽忽然想起了那个少年掌柜。
不知道他跑出来没有?景泽的目光在四下里转悠了一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她心中不由得一紧,赶忙拉住身边匆忙奔走的店小二,急急问道:“你们那个掌柜呢?他可有伤着?”
那店小二被拉得一个趑趄,急得满头大汗,一脸茫然地喊道:“什么掌柜?你说的谁?”
时间紧急,景泽也来不及跟他长篇大论地描述那掌柜的长相,怕对方听不清楚,她提高了声音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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