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上卷·第四章灯火
王霖穿过半个县城,不是往东回山里的方向,而是向西,去富水镇。
富水镇是商南的异数。别处被山挤得喘不过气,这里地势却难得平缓些,几条省道交汇,便聚起了人气与财气。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比县城更花哨,音像店里泄出咿咿呀呀的流行歌,空气里浮动着油炸糕点的甜腻和远方货车带来的尘土味。这是一种躁动而充满可能性的气息,与他身后那座沉浸在苦读氛围中的东岗,仿佛两个世界。
他的目的地,藏在镇子边缘一条新修的水泥路尽头。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楼,贴着白色的长条瓷砖,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中,显得崭新而笃定。楼前有个小院,院墙上爬着些忍冬,院角不是菜畦,而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土地,种着几样常见的草药:薄荷、紫苏、艾草,绿茸茸的,在秋阳下散发着清冽的苦香。
这里是他表姐程冲和表姐夫汪金才的家。
推开刷着绿漆的铁门,那股熟悉的、复杂的香气便包裹上来——是厨房里正在翻滚的肉香,是晾晒在二楼阳台的草药渗出的植物清气,还有一种崭新的、属于水泥和白灰墙面的干燥气味。它们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王霖关于“奋斗”二字最具体、最温暖的嗅觉记忆。
“霖子!快进来,就等你了!” 表姐夫汪金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他比几年前丰润了些,脸上那种早年因贫寒而生的紧绷感,被一种安稳和从容取代,但眼神里的热络与真诚丝毫未变。他身上那件靛蓝色的衬衫熨得很平整,是程冲的手艺。
表姐程冲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抱着刚收的、晒得蓬松的棉被。她变化更大。当年那个在丹江边绝望哭泣、身形单薄的女孩,如今像是被富足的日子和掌家的辛劳共同重塑过。她剪了利落的短发,脸庞圆润,眼神明亮锐利,动作间有种不容置疑的干练。看见王霖,她眉头一展,笑容真切:“又瘦了!今天非得给你补回来不可。”
饭菜的丰盛一如既往,但承载它们的空间已截然不同。明亮的瓷砖地面,成套的玻璃杯,甚至桌上那瓶插着的塑料花,都无声诉说着生活的进阶。汪金才开了瓶白酒,不是当年的散装杨梅酒,而是贴着正经商标的瓶装酒。他给王霖倒上小半杯,自己满上,话匣子也随之打开。说的不再仅仅是鼓励王霖读书的“药性”比喻,更多是他们自己的事。
“看见门口那片地没?” 汪金才抿了口酒,下巴朝窗外一点,“你姐非让留着,说种点草药,看着心里踏实。我说现在咱又不缺这点,去药材市场进好的就是了。她不肯,说这是根,不能忘。”
程冲夹了一大块炖得酥烂的蹄髈放到王霖碗里,接口道:“忘什么忘?当初在黑龙口(他们的老家)那山沟里,三间快倒的土房,下雨屋里比外面还潮。金才给人看个病,翻山越岭,收上三五块钱,有时就是一篮子鸡蛋、几把青菜。我要不去镇上摆那个小摊,卖点针头线脑、小孩的作业本,连称盐打油的钱都紧巴巴。”
她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王霖记得。记得高一那年冬天,他第一次按地址找到富水镇时,表姐两口子还租住在老街一个昏暗的门面房后半间。前半间,就是程冲的“杂货摊”,货架是自己用木板钉的,上面稀疏地摆着些商品。程冲就坐在货架后,一边守着摊子,一边手脚不停地糊着火柴盒——那是从镇办小厂接的零活,糊一个才几厘钱。屋里弥漫着浆糊的酸味和旧木头的潮气,唯一鲜亮的,是贴在墙上的一张人体穴位图,和角落里汪金才那几排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药罐。
那时,汪金才刚刚在镇上站稳脚跟。他的医术和那股实诚劲,慢慢赢得了口碑。程冲的摊子,则像一棵顽强的小草,在这相对繁华的镇上扎下了最细微的根须。他们俩,一个凭手艺,一个靠勤勉,像蚂蚁搬家,一分一厘地积攒着对未来的想象。
“最难是盖这房子。” 汪金才喝得脸色微红,话多了起来,“批地基,跑手续,看材料,监工……你姐比我还能扛。白天守摊、操持,晚上还要对着账本算到半夜。有一回,资金转不动了,水泥等着下料,她一声没吭,把结婚时我给她打的一对银镯子当了。” 他顿了顿,看向程冲,眼里有复杂的光,“后来我赎回来,她嫌样式旧了,不肯戴了。”
程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历经风雨后的淡然:“镯子是死的,房子是活的。有了这房子,咱在这镇上才算真正有了站脚的地方,孩子上学、你看病坐诊,才都踏踏实实。” 她转向王霖,“霖子,你看,这人哪,心里得有个念想,眼里得有条路。路不好走不怕,怕的是不敢迈步,或是走着走着,忘了自己当初为啥要出来。”
王霖默默地听着,吃着。这桌饭菜的滋味,比几年前更醇厚,里面掺进了时间的重量和成功的底气。他不仅是来打牙祭、寻慰藉的弟弟,更是一个见证者。他见证了表姐如何从摆地摊、糊火柴盒,到盘下正经门面,经营起像模像样的杂货铺;见证了表姐夫如何从走乡串户的“赤脚医生”,到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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